拆弹AU,常炸将军*小戏疯子,微量皓史,喜人随机掉落。
蒋龙神情古怪地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诡异的通话记录,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真的假的?
几分钟前,他接到一通派出所打来的电话,民警表明身份,客客气气问道:是叶浏的朋友蒋龙吗?
叶浏被卷进一场酒后斗殴,作为报案人被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很不幸的,他的手机在报案后被酒鬼摔成了一块板砖,他请求民警给蒋龙打来电话,把他接走。
真倒霉啊,叶浏。
蒋龙认命地把手机塞进口袋,在心里同情着自己的发小,他闷着头走着,下意识构思起明天表演课的小测,在脑海里心无旁骛摆弄自己的肢体和表情。他停住脚步猛地抬头,盯着公安大楼上闪亮的警徽,脑子里缓缓蹦出一个问号,不对吧,刚刚在电话里说的是哪个派出所来着,他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气势恢宏的建筑矗立在他面前,每扇窗子都闪烁着严明肃穆的光芒,刺痛着蒋龙呆滞的眼睛。大楼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常服打扮,眉眼恬然,肩宽腿长,那人远远看见他,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蒋龙!刘天池老师的学生蒋龙,你在这儿干啥呢?”
此人乃拆弹部队的倒数第一、吊车尾、常炸将军——永远好脾气的张弛是也。
一个月前,在特警队已经转正一年,蒸蒸日上喜气洋洋的表姐史策给蒋龙发来消息, 说拆弹部队她好友姜牟远健的师父将要迎来退休的大日子,队里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吓仪式,需要一名演员。史策亲亲热热地讲:弟弟呀,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这个任务非你莫属,我相信,你的精湛演技绝对可以胜任。
不过,把时钟针再向前拨动24小时,史策向肩负起找人重任的张弛推荐的第一个人,其实是王皓,结果被张弛一口否决,“他不行,王皓老来给你送饭,我师父都快脸熟他了。”
王皓灵机一动,“找你亲爱的表弟蒋龙呗,那小卷毛,非常适合演反派,有反差感。”
于是就有了那一条情真意切的邀请。
有这种难得的实战经验,蒋龙高兴坏了,一口答应下来,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的人物小传,在宿舍闷头琢磨台词和表演,脸上偶尔露出的阴鸷神色把同为室友的叶浏吓了一跳又一跳。他还受邀培训了一下高海宝的这一窝徒弟,对大家的演技做出重要指导,他站在这一群坐立有序、压迫感极强的特警面前丝毫不怯,只要聊起表演,他就站在世界的绝对中心。很意外地,总是被大家调侃傻乎乎的张弛,是其中悟性颇高的一位。蒋龙夸他,他便一秒破功,露出有点小得意又有点害羞的神情,笑呵呵说谢谢蒋老师。
最后的呈现效果非常好,好得简直有点过分了,把高海宝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费用是由张弛数好,双手递到他手里的,不算厚的几张纸币还带着他手指干净的热度,张弛笑着向他道谢,谢谢蒋老师,你演戏真厉害。
回忆里的笑再次出现在蒋龙眼前,他愣了一下,立马冲上去向张弛求助,听完来龙去脉,张弛看了一眼时间,“你要接人得去派出所,我领你去吧,我比较熟。”
蒋龙有点忐忑,迟疑了一下,“那多麻烦你,你告诉我位置,我自己去吧。”
话音刚落,郭喆也从大楼里走出来,看见蒋龙,响亮地叫了一声蒋老师,他朝着两个人走过来。张弛说,“不麻烦,一脚油的事儿。”又转头看向郭喆,“今天吃饭我不去了,我领他上一趟他们学校那边的派出所。”
郭喆哎呦哎呦地叫唤,“弛儿,你送完蒋老师再过来呗,那边离得也近。”
张弛看上去认真想了一会儿,不过蒋龙猜他其实在想理由。张弛语焉不详糊弄道,“到时候再看吧,我俩先过去。”他朝着院外走去,示意蒋龙跟上,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挂在指尖甩了两圈,郭喆朝着两个人的背影挥挥手。
蒋龙瞪大眼睛看着张弛的坐骑——非常拉风的一辆摩托,和张弛的画风及其不符,张弛从后箱里翻出个头盔递给蒋龙,“坐这个你不害怕吧?”
蒋龙轻盈地跳上后座,“这有啥的。”
到了派出所,张弛熟门熟路领着他一路办手续捞人,被张弛叫做凌峰的年轻警察递过来一张表,示意蒋龙在上面签字,张弛板板正正站在他旁边,垂着眼睛发呆,无意识盯着蒋龙握笔的手。
他身后忽然鬼鬼祟祟冒出一个大脑袋,一伸手臂给张弛来了个锁喉。
张弛吓了一跳,嗷的一声反手拽住大脑袋的肘关节就要过肩摔。那人立马撒开手,左凌峰笑呵呵在旁边看了半天,此时终于装模作样制止,“刘同,别闹。”他太了解张弛的力气,虽然拆弹技术还有待商榷,但张弛的格斗成绩在警队长期名列前茅。
刘同揽着张弛的肩膀,“弛儿,怎么上这儿来了,终于发现拆弹部队危险,要改行啦?”
张弛挣扎起来,“去去去,办正事儿呢。”
左凌峰站起身,“走吧,可以了。”
刘同争分夺秒八卦,“高老师今年隐退江湖,姜姐要当队长了吧。”
提起师父退休的事情,张弛情绪有些低落,他还当自己是在师父羽翼下成长起来,尚未完全掌握飞行的幼鸟,师父真正离巢的那一天却要先一步到来,“那肯定啊,我师姐当队长谁敢不服。”
刘同点点头,与左凌峰对视一眼,“姜姐水平没得说。别这个表情,高老师退休了又不是见不到了,要我说,高老师身体这么好,返聘回来在二线带带徒弟不是也挺好。”
张弛脸皱成一团,“要是因为我,让师父都没法安心退休,我也太造孽了。”
左凌峰把张弛向外拽,”他老人家又不是就你一个徒弟,放心吧你没那么重要,走走走办正事儿去人家还等着呢。“
张弛带着歉意朝蒋龙笑一笑,轻声说,”走吧。“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蒋龙看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捧着手机的叶浏,提议要请张弛吃饭表示感谢,张弛笑眯眯摆手,“不用,郭喆本来也是约女孩吃饭,不是真心叫我,正好我不想去呢。你同学肯定心情不好,你陪陪他,我回家做饭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龙只好点点头,他又说,“你还会做饭呢。”
张弛摇头晃脑颇为得意,“那可不,老吃食堂我都吃腻了。”他朝蒋龙挥挥手,哼着歌走向自己的小摩托。
蒋龙出神地注视着张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拐角,叶浏说,“警察同志人真好,但是我再也不想来派出所了。”
蒋龙有点不厚道地想笑,但是努力忍住了,“走吧,你先买个手机。”
蒋龙给史策发去消息:你和张弛熟吗?
史策回他:当然了,我们之前是警校同学,现在又是一个单位的。
蒋龙说:能给我讲讲他吗,还有,你们下次聚餐能不能叫上我。
史策甩过来一张眼神犀利的小猫表情包,她说:蒋龙啊,是不是有想法了?
蒋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回了不咸不淡八个字:观察生活,有助创作。
于是在夏天来临之前,蒋龙已经全方位了解了张弛。张弛此人非常神奇,在拆弹部队这种高压环境里每天面对生死,大家都有各自的解压方式,姜牟远健会去练体术打拳,有人爱谈恋爱,有人爱蹦迪,有人爱跳舞(特指宋木子),张弛呢?据史策所说,张弛的爱好极其常规,他就爱一个人待着,是一个非常喜静近乎静止的人,爱喝茶爱听戏,自己做饭,有固定社交圈子,偶尔和朋友们一起吃吃饭,放假会骑摩托唱着歌兜风,定期探望老师,参加任务前有自己的固定仪式。
王皓坐在表演学院的食堂里,咬着筷子尖向蒋龙独家补充,张弛其实还非常胆小,去密室被npc吓得嗷嗷叫,出了密室,王皓想拍拍他肩膀调侃几句,结果发现他神情恍惚,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因为这一点还被师哥师姐善意地笑话过。
蒋龙想了想,“但我觉得他挺勇敢的,怕鬼,但是不怕炸弹。”
王皓愣了一下,“老史说的真对啊,一个猴有一个栓法。”
这段时间里,蒋龙已经成功打入特警这群年轻人内部,被史策带着参加了几回聚餐,张弛有时在,有时不在,刘海总是软趴趴垂下来,睁着一双柔和圆钝的眼睛,含着笑意看向所有人,目光并没有特别的焦点。蒋龙有一个有点可爱的发现——张弛真的,非 常 爱 吃 饭,是一种很纯粹的享受,吃到好吃的就会露出幸福的表情,大家聊天喝酒闹成一团,他低下头专心致志用嘴去够一团米饭。
姜牟远健接任队长一职,豪气干云请全体亲朋好友吃饭,蒋龙也顺理成章收到了邀请。他自己倒是稍微有点含糊,怀着忐忑的心情问史策,“高老师去吗,他看见我不能害怕吧。”
史策笑得前仰后合,“高老师没那么小心眼。”
结果郭喆和杨佐夫不知道向突突眼局长进献了什么谗言,局长突发奇想说咱们这么多人,上海边组织个烧烤吧。
泰维说上海可挺老远啊。
姜牟远健征求了师父的意见(虽然师父的意见总是都行你们定),挑选了一个众人重合的休假时间,大队人马开着几辆车浩浩荡荡带着食材和烤架向海边进发。
聚会当天,蒋龙与大部队汇合时,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王皓和张弛跟在婀娜明艳谈笑间健步如飞的史策与姜牟远健身后,像幼儿园小孩儿一样非常没品打着嘴仗。王皓混在这一群久经训练的特警中间,虽然已经拿着相对少的东西,但还是显得步伐有些蹒跚,遭到了张弛的无情嘲笑。
蒋龙凑到张弛身边,小声说我还空着手呢,帮你拎点吧。张弛一秒变脸,笑呵呵说不用不用,这点东西不算啥,王皓大声抗议弟弟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史策回头翻了个白眼:王皓你还好意思喊,小点声。
张弛今日收拾得非常板正,他身高臂长,肩膀宽阔,显得整个人很精神,蒋龙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其实他也不太理解自己对张弛莫名其妙的好奇,张弛习惯隐匿在人群中,并不热衷成为最显眼的那一个,蒋龙却总是忍不住寻找他的身影,在他身上投放过多的注意力。
高海宝看见蒋龙,好脾气地笑一笑,“哎呦,刘天池老师的学生,这大明星,快撤快撤,谁能撤谁先撤!”
蒋龙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绞尽脑汁搜刮些漂亮话再次表达歉意,张弛不知道从哪里凑过来揽住他肩膀,“师父你就别逗他了,他这人腼腆,容易当真。”
王皓做出一个非常刻板的吃惊表情,“咱弟,腼腆?当着全校的师生演了一根拖把的蒋龙?”
史策用手肘拐他一下,“不许拆我弟弟台。”
大家热火朝天分工合作,处理食材分发工具,说说笑笑,气氛非常融洽。
张弛拿来一堆碳坐在烤架旁忙着生火,高海宝不爱凑热闹,拿了把扇子搬着凳子坐过来慢悠悠“煽风点火”。蒋龙远远看着,想去帮忙,苦于找不到时机。
杨冬麒用托盘装着一部分备好的烤串送到张弛手边,蒋龙趁机拿起剩下的跟过来,成功混进烤串组。
张弛盯着烧得通红的碳,“师父,退休之后享受享受生活吧,出去旅旅游啥的。”
高海宝手中的扇子转了一圈,“局长想让我返聘,回来在二线待几年,反正我退了也是闲着。”杨冬麒在旁边嘿了一声,看见张弛立马垂下的眼角眉梢,没再说什么。
没想到真被刘同说中了,蒋龙察觉到张弛的心事,坐得更近些,犹豫着想把手放在张弛的肩膀上。
高海宝伸手拂去落在张弛头发上的碳灰,“臭小子,你那什么表情,不想看见师父是咋的。”
张弛哼哼唧唧的,“师父我没有,我就是……怕师父是因为我才不退休。”
高海宝笑了,“你小子哪有那么大面子,老杨不让我退,他说咱队这帮崽子太吓人,到底是演技好还是本色出演他有点含糊,让我再考察考察。是不是,老杨?”他肘了一下坐在旁边一门心思盯着烤串的杨冬麒,杨冬麒像睡着的人突然被叫醒,瞪着突突眼停顿了几秒钟,“嗯呐,可不是吗,这一个个的把我都给演进去了,蒋老师教太好了。”
蒋龙笑了笑,小声说没有没有,轻轻捏捏张弛的手臂。
高海宝说,“弛儿,师父了解你性格,你这孩子比较有韧性,也倔,虽然现在拆弹演习的成绩一般,但是师父相信你肯定能成,胆子越小的人越明白生命的可贵,出手的成功率才会越高,我年轻的时候也胆小。”
杨冬麒在一旁嘿嘿笑,“你师父年轻的时候还不赶你呢,那可真是,现在这家伙,也成大师了。”
高海宝懒得搭理他,翻了个白眼。
张弛瘪着嘴点点头,蒋龙怀疑他快哭了。
姜牟远健和史策走过来看这边的进展,蒋龙借着递东西的动作站起来挡住张弛,张弛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眼睛,两个人目光相触,张弛眨眨眼,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微笑。
到吃饭的时候,张弛已经调整好情绪,和平时无二,大家纷纷对姜牟远健表达了祝福,听说高海宝返聘的事,杨佐夫脸色煞白,“师父啊,我真不是大sai盲,不用这么害怕,都不退休了就为了回来监督我啊。”
高海宝摆摆手,“局长让我返聘的,跟你们都没关系,咋都往自己身上寻思呢。”
酒足饭饱,凑了几个人打牌,有人沿着海岸散步,精力旺盛的已经带好泳镜冲进了海里,剩下的人躺在遮阳伞下面昏昏欲睡,蒋龙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高挑的身影,张弛在干什么呢?紧接着他的目光凝住了。
——张弛站在人群边缘,正静静地看着大海。
很莫名的,在那个瞬间,注视着张弛的背影,蒋龙感受到了一种通天彻地的平静,世界上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在远去,唯一鲜明的是张弛和他正在注视的大海,让他感到安全,甚至想要为这种寂静流下眼泪,也许有些人就是拥有神秘的安全感,让你仅仅注视着他,就会感觉到心安。蒋龙痴痴看了许久,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让张弛注视的那个世界里,也有他的身影,于是他叫出张弛的名字,那个人回过头来,蒋龙瞬间按下快门,记录下了这个珍贵的瞬间。此后,蒋龙常常想起那个安静的背影,像这个混乱世界里唯一鲜活宁静的色彩,无数次提醒他,失败没关系,不被选择没关系,不被其他人理解都没关系,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张弛,会静静地看着大海,这是像日升月落一样永恒的锚点。
在这个夏天的海边,蒋龙蹲在躺椅背面,怀着静谧的心事,在细沙之上刻下几个字,又轻轻抹去。
蒋龙邀请张弛来看学校小剧场来看他演戏,张弛很兴奋,给他发来语音:我也能去吗?你们排的是什么戏呀,我还没去过表演学院呢!
蒋龙看到消息的时候已是排练结束后的深夜,他揉揉酸胀的额角,听到他声音便忍不住笑,给张弛发去小剧场的定位,又补上一条语音:你来了就知道了。
正式演出的当天,张弛自己靠着导航摸到了小剧场,关于蒋龙没有来接他这件事,等到张弛在剧场前排靠边的位置落座,看到一个全情投入在戏中的蒋龙出现在舞台正中央时,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张弛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蒋龙天生就是要在舞台上发光的。
今天这一出经典剧目,张弛大概知道主要剧情,蒋龙扮演的角色并不是戏份最重的那个,可是只要他出现在舞台上,张弛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被他牢牢吸引,他作为台下观众,见证这短短的两个小时中,一个与蒋龙截然不同的灵魂,如何在他躯壳里苏醒,挣脱时空限制,去爱去恨,向世界倾吐心声。舞台顶灯照亮蒋龙一双眼睛,光影闪动,星辉斑斑,张弛的心随着那些光芒而摇曳。
大幕落下之时,张弛恍然如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只抬手摸到满脸冰凉的泪。
演出结束之后,张弛站在小礼堂外等蒋龙下戏。
刚巧经过此地的王皓从他身旁经过,又后退几步走回来,作出一副大惊失色的夸张表情,“张弛?你在这儿干啥呢,表演学院也有炸弹要拆吗?!”
张弛拉低帽檐,“去你的吧,戴着口罩还能认出来?蒋龙邀请我来看他演出。”
王皓将这句话消化了几秒钟,神情变幻莫测,凑过来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张弛,有句话不得不说,我只邀请过老史来看我演出,你懂我意思吧?”
张弛嗯了一声,“不用跟我显摆你俩关系好。”
王皓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可长点心吧大傻子。”
王皓离开之后,张弛低着头,心不在焉把地上的石子踢来踢去,蒋龙急匆匆从侧门跑出来,看见张弛的身影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不好意思啊,刚才和老师说了几句话。”蒋龙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大概是太过匆忙,妆没来得及卸净,眼皮和颧骨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闪粉。
张弛抬头看着他笑,“说好了等你呢。”他盯着蒋龙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用拇指蹭了蹭对方脸颊上最亮的一块,蒋龙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有东西吗?”张弛搓搓手指,试图忽略指尖过于鲜明的触感,“掉了。”
蒋龙像是发现了什么,像好奇的小动物,凑上来仔细看了看张弛的眼睛,“你看哭了啊?”
张弛心想你也太直白了,手盖在帽子上,下意识想往下压,把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不过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倒也没有必要继续遮掩,他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演得太好了。”
蒋龙眼睛亮亮的,亲昵挽上张弛的手臂,兴致勃勃拉着他,“走,我领你尝尝我们学校食堂。”
蒋龙毕业大戏正式演出的日期刚一敲定,他便趁着张弛午休,将刚刚印好、还隐约冒着油墨热气的印花门票送到特警队附近的麦当劳,坐在他对面的张弛吸溜着可乐瞪大了眼睛,翻看自己的排班表,语气欢快地说,“太好了,那天我正好休假!”
张弛站在小剧场门口,把眼睛贴在印着长长一串演职人员名单的海报上逐字细看,身为毕业大戏的男主角,蒋龙两个字被摆放在当之无愧打头的位置,张弛满意地点点头。
演出结束之后,蒋龙跑到观众席里拉着张弛聊天,张弛和平时不大一样,有点愣神,总是盯着蒋龙的脸,蒋龙被这样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想开玩笑冲淡一下越来越诡异的气氛,恰好班主任刘天池走过来。
蒋龙在老师面前总是活泼热情的好学生,主动介绍张弛:这是我的好朋友,刘天池有点惊讶:原来你们俩认识呀。
她前半程坐在观众席里,后半程在舞台侧面观察观众的反应,注意到了前排戴着口罩的张弛,这个人身上有经过长期训练的痕迹,一站一坐非常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而且这个人是懂戏的,情绪一直在戏里,被情节和台词牵动,连流下眼泪的时机都与戏剧节奏严丝合缝,丝毫没有辜负演员的心血。
刘天池对这位神秘观众的最终判断是:蒋龙的铁杆粉丝。在蒋龙出场时,他神情尤为认真,心神全然被台上的人牵动,甚至在某一个瞬间,张弛好像不是在看戏,而只是在注视着蒋龙这个人,大幕落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谢幕时比任何人都更加卖力气地鼓掌。
观众席后排走过来一个人,身量很高大,有一双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眼睛,一张端方简拙的脸,刘天池和蒋龙打过招呼,转身迎上去,“于老师……”
下戏之后,蒋龙要和同学们一起去庆功宴,把张弛送到学校侧门。他们缓步在初秋的夜晚里,蒋龙神情十分雀跃,蹦蹦跳跳踩着地上的落叶,他对自己今天的表演非常满意,微凉的晚风拂过他尚滚烫的脸颊。
张弛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只是用一双多情的眼睛无言注视着他,到了分别时刻,张弛忽然说,“好好活着,行吗。”
蒋龙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张弛又在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了,“今天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我有一瞬间觉得你马上就要变成故事里的人,骑上白马永远离开了,谁也留不住你。蒋龙,你更想活在生活里,还是活在舞台上?”
蒋龙几乎毛骨悚然,感到一种剧烈的不安,像是被张弛温吞的眼睛破开皮囊表象,直直看穿心脏里跳动着的秘密,他不知为何鼻子一酸,还没等到他回答,张弛又重复了一遍,“注意身体,好好活着。”说罢,他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蒋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街道尽头。
蒋龙第一次在舞台上体会到人物在身体里苏醒,是大一的期末考试,很严肃的场合,普通的教室里简陋的布景和道具,蒋龙有些紧张,他为了这场考试独自准备了很久,他清清嗓子,开口说出了第一句台词,瞬间被一种神秘的引力攥住了心脏,扑通,扑通,他的胸腔里同时传来两声心跳,由他扮演的那个人睁开眼睛,在意识虚空的海洋里,第一次,看向了他。
戏剧和表演真有趣,无数的人物存活在各个时空,而身为载体的蒋龙只是表演学院一名最普通的学生,人生的终极谜底是什么,艺术代表什么,表演的真谛是什么,太多的问题,太多的未知,蒋龙只有全情投入,再投入一些,更加接近戏剧与现实的真空地带,追寻的答案会不会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他带着这样的恐惧与期待,沉浸在表演中。
然后他遇见了张弛,真是好神秘的一个人,恬然地在不知何时将会降临的死亡阴影中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独自品尝孤独,又享受这种寂静本身。蒋龙能从单纯注视张弛这一行为中获得活着的力量,他好像也获得了一些力量,去对抗生命中挥之不去的虚无感。
一直站在蒋龙视线中心,只留下一个背影的张弛回过头,用一双澄净的眼睛刺透重重伪饰,对着蒋龙的心脏说,请你好好活着,作为蒋龙,就只是蒋龙。
蒋龙攥紧了衣角,沉重的欢愉和悲伤,让他想要流下眼泪,又想放声大笑,大概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他的灵魂,被另一个人完完整整地看见了,这种赤裸带来强烈的不安,像把心脏放在别人的掌心里,可是蒋龙却想更加靠近那个人,既然被看见了,那么说出心声也是可以的吧,宇宙好大,我其实有点害怕,如果能够被你理解,会不会好一些。
王皓觉得张弛最近很不对劲,名侦探王皓摸着下巴给张弛发消息:晚上聚餐去不?
张弛:不去,晚上回家做饭呢。
不出所料,王皓啧了一声:张弛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处对象了?还是你买基金买破产了,要不就是你神秘的警察宿舍收留了什么被黑道追杀的可怜富二代,不能随便出门,哥们你虽然是拆弹警察但是这种事儿也不能自己摆平,找老史给你想想招吧。这几个月叫你吃饭费老劲了,你自己算算,距离上次夺长时间了。
张弛:滚。
王皓百思不得其解:家里到底有谁啊你天天除了上班就抓不着影儿?
过了一会儿,张弛:你认识啊,蒋龙。
王皓瞪着眼睛,差点惊掉下巴,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心中一瞬间闪过一万种向史策解释的办法,狂发了一堆问号:蒋龙毕业了为啥上你家住???这个城市里所有房屋中介都把他拉黑了???
张弛:前段时间没交上房租被撵出来了,没地方去,就让他在我家住两天。
王皓:两天???
张弛:现在演员工作真不好找啊,王皓你也快毕业了,上点心吧。
王皓:我谢谢你,所以为啥这事儿连老史都不知道?
张弛:老史知道了不就相当于家里也知道了,蒋龙要脸,你别整事儿。
王皓已经无力吐槽张弛诡异的家属语气,神情恍惚地握着手机,把视线投向天花板,整个人放空,联想到上次出现在小礼堂外的张弛,还真是一语成谶。
对此无知无觉的蒋龙趴在张弛家窗台上,咬着指尖,翻看各个剧院和剧组的招聘信息,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傍晚时分,行人神色匆匆,向着不同的方向奔走,那我呢,蒋龙想,我究竟应该去向何处?他察觉到自己的生活陷入了一种不良的停滞状态,这不对,也不好,但是蒋龙感到很疲惫,生平第一次,他积蓄的力量在渐渐流失,像泄了气的气球,失去了改变的力气。
在学校里,蒋龙是掐尖争先,凡事都要倾注百分之一万心血的好学生,走出校门,一切归零,评价维度跳出了分数和科目,戏好是最不要紧的东西,曾经的学长学姐奔向不同的前程,每一条看上去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是那好像都不是蒋龙想要的,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待被挑选。有朋友劝他,行业不景气,先吃饱饭,再去思考自己吃的究竟是什么。
门外传来钥匙滑进锁眼的声音,打断了蒋龙的思绪,张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今天晚上炖鱼。”
蒋龙赤着脚跑到门口,咧开一个十足灿烂的括弧笑,扑上去抱张弛,“想你了。”
张弛连声叫唤,“哎哎哎我拎东西呢,又不穿鞋。”
蒋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又退回来听张弛聊警队的琐碎日常,今天演习张弛只炸了一次,郭喆连炸五次,高海宝罚他把拆弹手册手抄三遍,姜姐正式走马上任,隔壁刑警队法医项倩为表祝贺,送上一个精心珍藏的头骨模型。
蒋龙至今也没有仔细想过,究竟为什么他在最无助的时刻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张弛,他作为无业游民,弱势入驻张弛的警队宿舍已有月余,张弛人好,从不嫌弃他没有经济来源,爱干净,喜欢做饭做家务,家里到处井井有条,蒋龙住进来之后还装模作样坚持了几天,最后实在装不下去原形毕露,张弛倒是一如既往包容,只是在蒋龙暴露糟糕作息和生活习惯时皱着眉头,很严肃地说:蒋龙,你不能不睡觉。
饭后,蒋龙去刷碗,把手浸在泡沫里刷得非常卖力气,张弛在客厅喊他,“蒋龙,你手机有新消息。”蒋龙应了一声,“不用管。”
过了几分钟,张弛拿着他手机啪嗒啪嗒走过来,“有电话,好像是你班主任。”
张弛接通电话,把手机举到蒋龙耳边,站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当着手机支架。
刘天池体贴地没有多问蒋龙的近况,而只是告诉他,毕业大戏的观众席上,坐着的那位鼎鼎大名的话剧团团长于和伟,对蒋龙印象非常好,特意托人来向刘天池打探蒋龙的去向,有意在全团群星璀璨的演员表中为他留出一个位置,刘天池来问蒋龙的意愿,蒋龙几乎呆住,半晌才回过神,连忙说,“太感谢了老师,我愿意去。”
挂掉电话,蒋龙好像在海上飘了二十天的人终于抱住了一棵浮木,顾不上满手的泡沫,转过身就要搂上人形浮木张弛的后背,张弛在看见蒋龙的表情之后,把制止的话都咽回肚子里,温柔地在他后背拍了拍。
三天之后,蒋龙在合同上签了字,剧团里甚至给他分配了员工宿舍,蒋龙怀着忐忑的心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张弛,并小心翼翼观察他的反应,张弛盯着桌面停顿了几秒,神色如常说:挺好的。
要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蒋龙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灰心丧气这四个字,他悄悄给自己鼓劲,不急在这一时,先立业再安家,加油蒋龙。
时间转眼来到年底,江边广场要举办跨年烟花秀,姐妹部门人手不够,特警部队倾巢出动协助维护治安,拆弹部队也被分配了值班任务,郭喆对着手机屏幕发出哀嚎,张弛在一旁皱着脸,“我这个班要值到今年的最后一分钟,交班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那我得明年才能下班啊。”
姜牟远健拿着厚厚的一沓会议纪要雷声大雨点小拍在郭喆和张弛脑袋上,“人家年年值班的还没说什么呢。”
跨年夜当晚,张弛身穿特警制服,站在巡逻小队中,远远望向江边,此时距离他交班还有三十分钟。
早些时候蒋龙问他今晚有什么安排,张弛打下一连串的哭泣黄豆:今天晚上要值班。
蒋龙又问:在哪儿值班呀?
张弛:在江边,倒是能看烟花秀,我十二点才交班,都到明年了。
过了几分钟,他非常刻意反问:跨年你准备怎么过呀,和同事一起吧。
这几个月,他曾经去剧团探望过蒋龙,非常震惊地发现蒋龙此人真是完全不知社交距离为何物,每次都能撞见他贴着不同的同事,扳脖子搂腰,情绪上来了搂着脖子吧唧亲出动静也是常有的事儿。张弛心凉了一半,原来那些黏黏糊糊的小动作不是冲着他一个人,而是见者有份。
蒋龙不回消息了,张弛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清点装备,专心致志站好今晚的岗。
新年来临前的十分钟,张弛走在欢庆节日的人群中,每个人的表情都洋溢着喜悦,他没有被这种欢乐的情绪感染,反而心中无端生出许多惆怅。
张弛近乎恼怒地发现,他又在想蒋龙了,蒋龙搬走之后,他本来不大的宿舍显得十分空旷,没有人会在他走进家门的时候冲过来拥抱他,没有人趴在窗边笑着喊他的名字,没有人把小红袜晾满阳台的每一个角落,张弛惊觉自己的生活边界已经被蒋龙全面入侵,罪魁祸首却开始了新生活,搂着不同的同事,朝他笑得没心没肺。
城市中心流光溢彩,璀璨的灯光几乎可以照亮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个人都像一颗正在闪烁的星星,张弛藏身其中,怀着无望的心情孤独运转,等待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找到他。
他会来吗?
倒计时五分钟,张弛和交班同事成功对接装备,隔壁特警队史策的新师妹郭甲醛笑嘻嘻拍他肩膀,“弛哥,开心点嘛,马上要新年了。”
张弛努力笑了笑,“新年快乐。”
两个人互相敬了个礼。
倒计时十秒,张弛在广场上找了个人少的位置,靠着栏杆上,无言地仰望着渺远的夜空,等待着烟花燃起的那个瞬间。如果他这时站在人群正上方,会看到王皓抱住了同样刚刚交班的史策,姜牟远健拿着对讲机有条不紊指挥调度,郭喆已经在对话框里编辑好了一长串夹杂着爱心的信息,郭甲醛刚刚小声讲了一个笑话,和队友一起笑得开怀。无数人屏住呼吸,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还有——宛如摩西分海,从嘈杂的人群中孤身向他一步步走来,紧张地捋着刘海和发尾的蒋龙。
下一秒,蒋龙靠在他手臂上,张弛回过头,愣在原地。巨大的烟花升腾至天幕中央,接连炸开,散落无数光屑,将整个世界照亮如白昼。张弛被这种声响吓了一跳,蒋龙弯着眼睛,露出热烈到晃眼的笑容,快乐地大喊,“张弛,新年快乐!”
张弛久久回不过神来,呆呆望着蒋龙,在这个夜晚,地球上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欢呼或是痛哭,旧的日历被撕去,新的纪元正在降临,匀速的时间里没有黑洞,相爱的人们不是凭空察觉到了心中陨石坠落一样砸在心头的爱,而是终于能够定义这种莫名的沉重情感,所有被牵动的情绪,所有快乐和悲伤的源头,谜底昭然若揭,爱只是爱,写在爱人的眼睛里,只要存在,你就能够看得清。
张弛突然扁起嘴,一副快哭了的表情,蒋龙笑着伸手揉他的脸,掰正张弛的脑袋让他看向夜空,然后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将头靠在他肩膀。
蒋龙心想,他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
于是蒋龙说,“张弛,我喜欢你,咱俩在一起吧。”
蒋龙敏锐地感觉到他紧靠着的这具躯体一瞬间变得僵硬,他迟疑着放开张弛的手臂,偷偷观察张弛的表情,那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不是害羞也不是惊讶。
为什么呢,为什么张弛会在被告白时,露出这种复杂神情,为什么蒋龙说想要和他在一起,他却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别离的隐痛,蒋龙想要抓住他的手问他,我们此刻不是正在一起吗?
张弛终于开口了,“蒋龙,你再想想,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他轻轻用动作制止了蒋龙立刻想要给出的回答,给了蒋龙一个蜻蜓点水的拥抱,然后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张弛一直没有回头。
从第二天开始,张弛没有再回复蒋龙的任何消息。
蒋龙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张弛这个人和他遇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积攒的所有社会化经验通通失去用武之地,他忍不住给王皓发消息:你认识张弛这么久了,他处过对象吗?有喜欢的人是啥表现?
王皓回复得很快:我倒是没见过他处对象。弟弟,你是不是要和他表白啊?
蒋龙:呃,已经。
王皓倒吸一口凉气:啊?兄弟你是这个👍
蒋龙:他现在不理我了,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王皓:张弛虽然胆小,但是也不至于被同性恋吓到吧,你等我刺探一下。
蒋龙:谢了姐夫,别告诉我姐。
王皓发了一个萨摩耶脸红的表情包:我还没过门呢,弟弟不用这么客气[害羞]
王皓当机立断给张弛发消息:警队拐角烧烤店今晚九点扣一发车。
张弛过了很久才回复:忙着呢,不去。
王皓:我看过你排班表了你今天没班,咋的了,演习又炸了?
张弛:滚,最近没炸。
王皓:那就别整这出,蒋龙不都搬走了吗。
张弛:没心情。
王皓:吃饭要啥心情,有嘴就能吃,咋的你嘴又起大泡了?人家走你想他啊。
张弛被王皓一句接一句烦的不行,过了半天扣了一个一。
两个人在烧烤店里无言对坐,不过几天不见,张弛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看上去有点憔悴,黑眼圈很重,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王皓在心里默默叹气,这怎么还没恋上就跟失恋了一样,情之一字真是谁都不能轻易参透。张弛先发制人,“蒋龙是不是和你说啥了。”
王皓给他倒上啤酒,“你俩别折磨我了,你都知道了还说啥。喜不喜欢人家给个话,别这么晾着,人心都是肉长的。”
张弛把一次性筷子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塑料皮发出哗哗的响声,“我师父都要退休了还没成家呢。”
王皓沉默了一秒钟,“还得他先找一个你才敢找啊。”
“啥呀,”张弛摇摇头,“我这工作性质你也知道,万一有一天我……牺牲了咋办,总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吧。而且你说他是真喜欢我吗?能不能过两天就淡了,我感觉他对谁都那么热乎呢。”
王皓叹气,“张弛你完蛋了你,就是谈个恋爱,又不是结婚了一辈子都绑在一起了,人家还得给你守寡咋的啊,万一你俩星座血型都犯冲,处两三个月发现不合适和平分手了,那你现在寻思这些不纯属多余,想那么远干啥。”
张弛说,“确实犯冲。”
王皓彻底没招了,“哥,我亲哥,你都惦记成这样就别玩口是心非的小把戏了。”
张弛的声音低落下来,“这个世界上谁离开谁都能活,是吧,我觉得他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演演戏,做他喜欢的事情,我没必要搅合。”
“这跟你俩在一起也不冲突啊,也不是你俩谈恋爱了他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张弛比划着,做了一个手指开花的手势,“但是我的生活就,比较炸裂,你懂吧。”
王皓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炸这个字不好,容易生出许多冲击波来,我建议你改个形容词,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就叫光棍吧。”
张弛翻了个白眼,“把你那些精彩的包袱都给我收一收。”
名侦探王皓再次上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不对,这个理由不成立,说实话吧,到底为啥这么要死要活的。”
这一次张弛沉默了许久,显得周围人的热闹有些刺耳,王皓后知后觉,坐在人声鼎沸的烧烤店里讨论严肃的感情问题,的确不是一个好选择。张弛终于开口,“我感觉认识他之后我心都乱了,都不像我了,心乱了还咋拆弹,看不见他的时候想他惦记他,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还生气,我的生活全被他搅乱了。”
张弛的生活的确已经安静太久,而蒋龙却是会闯入所有人的生活中重重弹响琴键的人。
王皓还想说些什么,抬头看见张弛怅然若失的表情,无言凝噎,“不管你俩最后能不能成,你都是我和老史的好朋友,蒋龙都是我和老史的好弟弟,知道吧。”
张弛端起酒杯,轻轻与王皓相碰。
蒋龙上好妆,站在演员通道里候场,今天的戏份并不重,他却也没日没夜为此排练了许久。前几次演出不太顺利,场子有些凉,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于和伟见到他脸上的黑眼圈,温言宽慰:演员与观众建立连接需要一个过程,不能心急。蒋龙在难眠的夜里将演出的录像带看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打磨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这是他擅长,可以掌控努力方向的领域。
有些事情只要努力就会收获回报,可惜另外一些事却是手中沙水中月,攥得越紧逃得越快。
工作人员向他示意,大幕缓缓拉开,蒋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忐忑,把身心全然交付给舞台,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绝对的安全。中场下台之前,他随意地向观众席瞥了一眼,目光却捕捉到了一个出乎他预料的身影——张弛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后排。虽然遥遥隔着大半个剧场,蒋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蒋龙的心一下子全乱了,匆匆忙忙跑下台,在休息室灌下一大杯水,试图抑制过分剧烈的心跳。他掐着手心,在心中默念,戏比天大戏比天大,有什么事情等演出结束了再说。
终于捱到谢幕,蒋龙向台下深鞠一躬,再抬起头时,后排的那个身影却消失了,蒋龙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他失魂落魄走回后台,难言的失落情绪一直持续到他拿起手机,看到张弛久违地发来消息,在他一长串没有任何回音的自言自语下面,对方终于扔来一枚漂流瓶,里面的小纸条上写着:我在后门等你。
张弛究竟在想什么,蒋龙已经无暇思考,他用最快的速度卸妆换衣服,飞奔到后门,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隔着口罩,蒋龙也看出他过分瘦削的下颌线,不过蒋龙猜测自己的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张弛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几秒,然后说,“路过这儿,来看看你,走吧,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慢悠悠走在通往蒋龙宿舍的路上,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空气里冻结着刺骨的寒意,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成排的路灯将两个人相距很远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弛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自然,“最近怎么样?”
蒋龙鼻子一酸,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我其实过得不太好,演戏很难,面对你离开后留下的巨大空洞很难,站在原地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回应很难,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又变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蒋龙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掩盖声音里的哽咽,“还行啊,每天都在学很多新东西,挺充实的。”他试探着去挽张弛手臂,张弛没躲。
一路上蒋龙都在努力活跃着气氛,给张弛讲一些排戏趣事,张弛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微笑着搭腔。只是两个人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勉强,努力将气氛维系在热络又不过分亲热的范围内。
路总有尽头,走到楼下,蒋龙在心里叹气,宿舍怎么离剧场这么近,再远三百公里、三千公里才好,两个人一路走回沈阳去,走到天荒地老才好。张弛眨眼的频率变快,身体有些僵硬,看上去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蒋龙心跳得很快,猜测张弛是不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对那一场烟花下的表白做出回答。
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定,张弛看着蒋龙表情里藏不住的期待,最终垂下眼睛,“瘦了,多吃点饭,好好睡觉,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明明是体贴关切的话语,可是仍留存着不合时宜的距离感,蒋龙抿着嘴点点头,努力克制翻涌的泪意。
“上楼吧。”张弛抬起右手,在空中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落在蒋龙的发顶,胡乱揉了揉。蒋龙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住,率先转身跑上楼。如果他在此时回头,会看到张弛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神,饱含深深的眷恋与悲伤,这悲伤的源头,也许连张弛自己都无从知晓。
蒋龙趴在窗边偷偷向下望去,雪地里张弛的身影变得很小,他低着头,在原地站了半晌,唇边逸散长长的白汽,像一个沉重的叹息,然后转身离去,只留雾气在原地缓缓消散。蒋龙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和他望向大海的那个瞬间如此相似,此刻却无比遥远,仿佛走到天涯海角也无法触及。
天地寂静,雪落无痕,直到最后,茫茫宇宙还是没有传来回音,蒋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他眼眶滚烫,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这样就算是结局了吗?张弛是那么温和的人,就连道别都轻柔,使用比剪掉引线更轻的力道将触碰留在他发间,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们如此熟悉对方,以至于不需要声嘶力竭的质问和争吵,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和动作,一段故事走到结尾,他们只是不会再有以后了。
蒋龙将脸埋进臂弯,爱是什么滋味的呢,他不比西西弗斯更加幸福,因为石头不会说话,也不会抽身离去,他只是错把某些信号当成是爱,可是蒋龙是永远有勇气继续推石头的人,他会固执地等在原地,明天石头也许会再次滚落,也许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
王皓发现了另一件事情:帮朋友隐瞒情感问题,实在是费力不讨好的地狱级别难度,尤其是你们还有许多共友时,情况会变得更加复杂。比如现在,史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某次聚餐叫来了不知情的蒋龙和张弛,只有一个站在上帝视角的王皓屏气凝神坐在张弛对面,拼命向他使眼色,表明自己的清白。
他在桌子下面掏出手机,把键盘敲出火星子:老史真不知道,你也知道老史不知道我知道,在老史面前,咱们都不知道,对吧。
张弛:别磨叽,好好吃饭。
王皓一时语塞,这时候你又爱吃饭了,我也得能吃得下饭。
事实上王皓对于出现诡异修罗场的担忧完全是多此一举,张弛和蒋龙在这场聚会中双双贡献了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们分别和不同的朋友交谈闲聊,面色如常,甚至就某一个话题交换了不咸不淡的意见,如果忽略两个人偶尔落在对方身上的眼神,整场表演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
史策双手托腮,询问蒋龙的工作近况,蒋龙回答得无比自然:挺好的,越来越适应舞台了,最近排了几个戏,于老师还建议我可以写写剧本或者跟着复排导演学习学习,张弛正转过头和郭喆聊着特警队食堂的新窗口,只在听到蒋龙的回答时微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王皓默默咽下一口饮料,看着张弛努力维持一脸的云淡风清,心想宝子你继续。
郭喆忽然说,“蒋老师什么时候有演出,我们几个去给捧捧场吧,之前师父退休仪式还来帮过忙。诶,弛哥之前是不是去看过?下次叫上我们呗。”
张弛脑子卡了壳,一下子没接上话。杨佐夫说,“这事儿好,一起去一起去,倩姐之前还给我截过图,剧团公众号上就有蒋老师演出信息呢。”
郭甲醛兴致勃勃把话题接过来,“应该把高老师也叫上,哎可惜上次他退休仪式我没去成,真想看看高老师被吓到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顺着话头聊起高海宝最近带的警校奇葩新生,纷纷笑得前仰后合,宛如又看了一集倒霉熊。王皓惊魂未定,看着张弛喝下半杯酒,舔了舔唇角,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没有再参与接下来的话题,蒋龙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又在被察觉的前一秒悄悄移开。
隔天食堂里,郭喆端着餐盘施施然在张弛对面落座,张弛正低着头专心致志造大米饭,郭喆开门见山,语气非常笃定,“弛哥,最近遇到感情问题了吧。要不要听我这个情感专家给你分析一下。”
张弛从餐盘里抬起头,瞪着眼睛,一脸活见鬼的惊恐,虚弱地反驳,“别瞎说,没有的事儿。”
郭喆咬了一口盘子里的排骨,“你俩装得挺好的其实,一般人发现不了,但我是谁呀,那么多恋爱是白谈的吗?”
张弛被前两个字深深刺痛,顿时坐立不安,拿着筷子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前一天晚上叶浏委婉地向他询问蒋龙近来有些反常的缘由,他崩溃地抱着脑袋心想周围怎么有这么多敏锐又热心的人。
对感情的敏锐程度已经无人可敌的郭喆摆出一副专家的做派,“咱们分析一下问题出在哪儿,感觉你俩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九十九了,怎么卡在这个地方了,你心里有顾虑吧。”
张弛下意识屏住呼吸,在心中组织了一百句嘴硬的辩解,又实在想听旁观者的分析,最后只好放弃抵抗,硬着头皮点点头,深感在拆弹演习中连炸十次也许都比不上此时难堪。
郭喆摸摸下巴,“你俩呢,性格其实不太合适,蒋……他太大条,你太敏感,你的生活吧,又太单调,只有这么一个入室抢劫型的才真正吸引你,但是太刺激了你又会感觉失去秩序感和掌控感,喜欢他让你觉得不安全了,我说得对吧。”
张弛惊奇地和郭喆大眼瞪小眼,“咱们队真是出天才了,你应该辅修犯罪心理啊。”
“是吧,文脉相通,有机会去刑警队跟策姐学习学习,”郭喆冲着他wink了一下,“既然问题已经找到了,那咱们就解决呗,我看你俩都挺惦记对方的,有这个缘分,别轻易错过了。”
张弛用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饭粒,“你谈恋爱的时候不害怕吗?害怕……出意外,或者分手了再见面俩人尴尬。”
“为什么先想分开的事情呢,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因为害怕分离而放弃过程中的所有幸福,多亏啊。”郭喆端着餐盘准备起身,“哥,你再好好想想,你最近这个状态我看着都难受,既然分开这么痛苦,那就努力试着接纳生活里的不稳定因素吧。心脏也是定时炸弹,遇见喜欢的人才会爆炸,那种感觉是骗不了自己的。”
张弛一脸被酸到的表情,忸怩着向郭喆道谢,一个人坐在喧嚣的食堂里,出神了许久。
大年初一,王皓给张弛发来一条十分没有诚意复制粘贴的拜年短信,张弛言简意赅回复他:过年好。
王皓贱嗖嗖地不依不饶:今年老史难得休假,和蒋龙一起回老家过的年。
张弛:怎么样?
王皓发了个哭脸: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
张弛发了个句号,紧接着回复:我说蒋龙。
王皓:人家好着呢,前段时间排了几部戏票房都特别好,也有影视剧想找他演。
张弛:挺好的,他好就行。
王皓:发这句话的时候没躲在被窝哭吧,你俩的事儿,你到底咋想的?
张弛一直没有回复,等到王皓已经放弃试探准备转移一下话题时,张弛的回复才姗姗来迟:不知道。
完了,全完了,王皓心想,这次是真的大事不妙,他又说:你俩分开这几个月,心乱不乱了?处个对象不至于影响职业生涯吧。
张弛:你和老史处对象,她出任务你啥感觉,不惦记她吗?
王皓:惦记啊,她转正之后第一次出现场我一宿没睡着,到现在了每次她出任务我都跟丢了魂一样,但是我相信她。
张弛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倒进沙发,穿着小红袜的小外甥女趴在他脑袋边上,瓮声瓮气地说,“舅舅,过年不许叹气。”
张弛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她啊了一声,“我有办法了。”
小姑娘啪哒啪哒跑开了,几分钟之后抱着一个巴掌大的签筒神神秘秘凑过来,“舅舅,我最好的朋友跟我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可以抽个签试试,我不告树别人,你偷偷抽一个。”
张弛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哑然失笑,一骨碌坐起身,捧着签筒非常虔诚地贴在额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一下一下将签筒摇得哗哗作响,终于,一根签落掉在沙发上,张弛捻着底端,屏气凝神去看签文,上面粗糙地刻着四个字——勇往直前。他又翻到背面:没写作业要勇敢向老师承认错误。
张弛郑重将签文放回签筒,小外甥女严肃地问,“舅舅,怎么样,有用吗?”
张弛点点头,“太有用了,解决我老大难题了,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朋友。好朋友要好好珍惜啊。”
小姑娘咧开嘴笑了,不小心露出漏风的门牙。
就在很平常的一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闹钟在正确的时间准时响起,这个世界无聊得一如往常,太阳和月亮都在原来的位置,楼下的早餐店已经飘出香气,邻居家的小姑娘匆匆忙忙背着书包跑出门,提醒妈妈记得戴上围巾,没有任何新鲜事发生。
张弛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屋子里很静,这种他早已习惯的寂静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空虚,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平静,安全,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满足呢,他的心脏传来冰冷的滴答声,张弛想,郭喆说得对,心脏是一颗定时炸弹,当你有了牵肠挂肚的人,倒计时会不断提醒你,分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生命的虚度。
张弛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引爆生活里的这枚定时炸弹。
张弛给蒋龙发去消息,约他下班后见面,蒋龙没有立即回复,算算时间大概是在排练。他翻看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一开始的客气疏离,到慢慢熟稔插科打诨,直到元旦过后,几下就翻到了尽头,昨天凌晨四点,蒋龙问他:干嘛呢?
张弛倒在警局的椅子上,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抖腿的频率像在踩缝纫机,路过的同事看了他好几眼。
张弛眼皮莫名一跳。
下一秒姜牟远健表情凝重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全体都有,到后勤处领取装备,马上出发。”所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张弛心底隐隐的不安在看到穿戴整齐等在后勤处的杨冬麒时达到了巅峰,他与杨佐夫对视一眼,沉默地加快了穿戴装备的速度。
杨冬麒言简意赅介绍了情况,市中心某栋废弃大楼被布设了炸弹,附近群众已经组织疏散,此次任务涉及范围广,拆除难度未知,杨冬麒带队指挥,姜牟远健带头深入现场,高海宝亲自压阵,特警部队全员出动。
张弛不合时宜地想,啥事儿都不禁念叨,早上真不应该伤春悲秋的,他没有等到蒋龙的回复,在驱车前往现场的路上,他匆忙追加了一条消息:有点状况,等我回来和你说。
按照惯例,他与队友一起,将几封写好的遗书放在草稿箱里,设置了定时发送,这一次,他给蒋龙也留下了一封。张弛知道,高海宝的邮箱里也躺着许多这样的邮件,随着他职业生涯的延长,联络人越来越少,有572次发送失败。高海宝坐在他身边,神色沉静,车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每个人都表情紧绷,高海宝微笑了一下,“没事儿,有师父呢。”
张弛转头看向车窗外无知无觉的城市,车水马龙,行人车辆往来穿梭,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祈祷这些邮件永远不会有成功发送的一天。
等到蒋龙终于看到张弛发来的消息,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问史策:拆弹部队出任务了吗,迟迟没有等到史策的回复,又直接给王皓打去电话,王皓的声音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语气却超乎寻常地平静,“对,今天有突发情况,老史和拆弹部队一起去执行任务了。”
蒋龙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的?”
王皓说,“我收到老史给我发的邮件了,她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给我发一封定时邮件,今天可能太匆忙了吧,她忘记设置定时了。”
防爆服不透气,张弛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不停敲击着他的耳膜,他精神高度紧张,留心着周围环境,把脚步放得很轻,姜牟远健指挥搜查的声音不断响起,镇定沉稳,他慢慢平静下来。
张弛和杨佐夫共同负责八楼,两个人分头从两侧向中间开始搜查,张弛走进了最东侧的房间,探测器突然滴滴作响,他一眼便看到了房间角落里绑着的炸弹,显眼的红色倒计时不断跳动,印在他视网膜上,不断提醒他,这不是演习。
张弛有些腿软,用发抖的手臂撑着墙,耳机内线里不断传来队友解除警报的报告,他清清嗓子,“801东北角地面发现定时炸弹,倒计时两分四十七秒,无关人员马上撤离,警员张弛申请执行拆弹任务。”
高海宝的声音响起,“同意申请,其他人迅速撤离。警员张弛,按照规定流程,冷静,深呼吸,你可以的,师父相信你。”
“是。”
张弛努力调整着呼吸,最近演习中他的成功率很高,师父的叮嘱不断在他耳边回响:检查拆弹装备,检查拆弹环境。一切准备就绪,他找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坐定在这枚定时炸弹面前,迅速作出判断,颤抖着双手用排爆钳夹住蓝色的引线,他几乎失去对时间流速的感知,红色的数字提醒他:倒计时三十六秒。
世界重归寂静,只有冰冷的滴答声催促着他做出选择,很奇妙的,在这个近乎真空的时刻,张弛反而非常平静,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些念头,这反而让他拥有了微弱的勇气,足够他收紧手指。张弛屏住呼吸。
他剪掉了那根引线。
红色的数字瞬间熄灭,地球还在继续转动,阳光从房间上方的窗子照在他身上,空气微凉,一切微弱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张弛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浑身被冷汗浸透,顺势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面上,这微弱的痛觉前所未有地提醒他,他还活着。
”警员张弛已完成拆弹任务,请指示。“
耳机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甚至还夹杂着掌声,姜牟远健笑得爽朗,”弛子干得好,回去给你申请表彰。“
高海宝声音里流露着欣慰,”不错啊张弛,恭喜你,出师了。“
张弛虚弱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行了不行了我有点没劲儿,你们谁上来扶我一下。“
杨佐夫和郭喆几分钟后冲进来,一左一右架着他,半拖半拽把他带出大楼,史策在楼下见他这副样子毫不留情地嘲笑,”张弛啊,怎么还流地上了呢。“
蒋龙走到宿舍楼下,发现张弛正站在单元门口,抬起头盯着某扇窗户发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闪身躲在街角,没有上前,张弛徘徊了许久,拿出手机,打出了一通电话,下一秒,蒋龙的手机传来接连不断的震动,他捧着手机,像捧着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蒋龙目光还盯着那个身影,接起电话,还是同样的开场白,张弛问,“最近怎么样?”
蒋龙说,“挺好的,活着呢。”
张弛低下头,“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吧。”
“嗯。”
“……对不起。”
他没有等蒋龙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昨天执行了一个任务,给我吓坏了,剪引线的时候我想起你了,我没想如果我牺牲了怎么办,我想的是我一定得活着回来见你,一定要跟你说对不起。蒋龙,对不起,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明明灭灭的呼吸声,蒋龙说,“回头。”
张弛呆呆地带着满脸的眼泪转过身,被蒋龙扑了个满怀,小孩儿伸出手胡乱为他抹去眼泪,用拳头锤他肩膀,“大傻子,早该说了!咱俩的事儿凭啥你一个人决定,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都难受死了。”张弛还在流眼泪,伸出手紧紧抱住蒋龙。
在张弛的怀里,近距离看着他流泪的眼睛,蒋龙才明白,要读懂这个人,不能只听他嘴里说出的话,要去看他的眼睛,要触摸到他心防融化成的滚烫眼泪,才能与他共享痛觉。
蒋龙把脸深深埋进张弛的肩膀,眼睛里噙着泪,爱的滋味是不是与眼泪和大海类似,苦涩又滚烫。张弛和他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要在对方的心上凿出一个洞,流出很多的血液和眼泪,再把自己嵌进去,才能达成毫无保留的亲密,也许他们是诞生于宇宙大爆炸的两颗小小陨石,在茫茫天地间漫无目的飘荡,直到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让他们相遇,碰撞出炫目的剧烈火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降落在地球,经过无数次的分解新生,变成两个独立的全新个体,所以敏感远超常人的张弛才会无师自通,在感情落地生根之前先体会到分离的隐痛。
蒋龙一口咬在张弛颈侧,感受到他比平时更快的脉搏在唇齿间跳动,张弛被咬得有点疼,忍着没动,直到蒋龙收起牙齿,在齿痕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张弛轻轻扯着蒋龙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毛绒绒的脑袋从自己怀里拉出来,想去看他的表情,蒋龙闭着眼睛,脸上泪痕纵横,脸颊和鼻尖红成一片。张弛用鼻子去蹭他,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密不可分,蒋龙捧住他的脸,睁开眼睛,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着对方最狼狈赤露的表情,他却笑了。
”别笑了,“张弛低下头吻他,”想哭就哭吧。“
爱欲像月亮的引力,牵引涨落的潮汐,向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涌去,蒋龙想,原来他比西西弗斯更加幸福,石头拥有一颗嗵嗵跳动的心脏,还有一双会流泪的眼睛,顺应着双向的引力靠近他他。高浓度的爱滋生忧怖,张弛是擅长规避痛觉的人,可是有一天终于失去的痛盖过了爱之痛,所有的谜底都会被揭开。宇宙依然很大,可是会有一个人来懂他,来爱他,蒋龙就不再感到那么害怕。
他们紧紧拥抱,像亿万光年前宇宙某个角落的两颗小小陨石一样,在灼烧的火光中共同化为灰烬,重塑一个全新的形体,他们终于找回了另一半的自己。
张弛倒进自家沙发,骨头缝里透着痒,不想动,电视放着情景喜剧,偶尔传出的罐头笑声像咕嘟咕嘟冒着气的可乐,蒋龙在他怀里缩成一团,捧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玩手指头,张弛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绞着蒋龙支棱八翘的头发。
蒋龙注意力在电视上,跟随着剧情,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短促的笑音,他忽然说,“其实我之前上学的时候写过一个剧本,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张弛看他亮晶晶的眼睛,“讲的什么?”
蒋龙将挡住眼睛的刘海向后拨,“不太快乐的一个故事。有一个勇者,带着一把生锈的剑去击败恶龙,结果他走过千山万水,一路上经过千难万险,铠甲漏了,靴子也磨破了,最后发现洞穴里没有恶龙,当然也没有宝藏,最后他把剑埋在山下,将没有恶龙的事情告诉了附近村子的一个小女孩,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张弛半天没说话,蒋龙没等到回应,转过头好奇他的表情,张弛正看着他,一种很孤寂又有点伤感的眼神,像大海里身躯庞大的蓝鲸探出水面观察海鸥。蒋龙像一团总是燃烧得过于忘我的火,随时准备引燃世界,乐于献祭自己的一切来换取热量,张弛不会试图更改他存在的方式,只是守着水源心怀忧虑注视着他,随时准备在火势不可控时为他冷却降温。蒋龙心里一动,扑上去揉他的脸,张弛的手落在他后背上,顺着脊椎抚了几下,张弛问,“后来呢?”
“没了,”蒋龙一脑袋卷毛在张弛脖子上拱来拱去,“后来我又写了一个新的故事,有两个小演员,一个演舞台剧,一个拍电视剧,他们在一个喜剧节目里组成了搭档,性格天差地别,但是在表演上非常默契,他们分分合合几年,最后终于承认谁也离不开谁。”
张弛笑了,“这写的是咱俩吧。”
“对。”
张弛摸摸他的头发,“当演员也挺有意思,但是我当不了,对着镜头就冒傻气。”
“你那是大智若愚,一般人不懂你。”
两个人贴在一起静静待了一会儿。
张弛说,“蒋龙,我出任务你害怕吗?”
“应该没你害怕。”
“别闹,我说真的呢。”
蒋龙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有一点,但是我相信你。”蒋龙笑了一下,“我现在开始有点理解你了,张弛,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就干脆不要开始,你是这么想的吗?”
张弛看着他莹亮的眼睛,低低嗯了一声。
蒋龙注意到他情绪的起伏,支起上身吧唧一声亲在他脸上,“我今年演了好多戏,结局有好有坏,生活也是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定义,但是我们还是要好好活着,是吧,你不是也跟我说过吗。”
蒋龙被张弛伸手抱在怀里,脸烫得他胸口热乎乎的。
蒋龙继续说,“遇见你之前,我其实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戏里,戏外的生活很无聊,有时候又有很多无意义的痛苦,所以你看完我演戏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还挺惊讶的。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这么爱过日子,真实的生活也挺好玩的,我想过一过你的日子,现在就什么都不想,咱俩一起好好活着,行吧。”
张弛吸了吸鼻子,“那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排练也不能老熬夜。”
蒋龙的卷毛随着点头的动作一下一下扫在张弛下巴上,“像个老头子似的,我尽量,行吧。”
“你是真烦人呐你,你是世界上最烦人的人,我是第二烦人的人。”
“那就对了,”蒋龙快乐地说,“咱俩天生一对。”
某天,史策忽然问张弛,“你和蒋龙在一起了?”张弛瞪着眼睛,挠挠头拽拽衣领摸摸鼻子,一秒八百个假动作,表情却里有藏不住的幸福喜悦,张弛说:嗯。史策哼了一声,“我早看出来你俩有事儿了,真能憋,王皓呢,王皓!这一通忙活的,现在都学会瞒着我了?”
拿着饮料正要走回桌旁的王皓紧急刹车,站在一边望天吹口哨,张弛非常好心地补了一句,“我俩能在一起得感谢他,当然了,主要还得感谢你。”
“别来这套,”史策一扬下巴,“对我弟弟好点啊,不许无理取闹,有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