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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bearsice

雪只是雪而已,下雪和下雨下冰雹没什么区别。我终于面对我开始或者已经长大了的事实,生活持续向前滚动,并不会因为一次旅行变得更好。我需要学会和真实共存,而不是幻想一个真空。

起因

想来北海道是已经想了一辈子的事情。因为是南方人,没有过过真正意义上寒冷的冬天,也没有见过雪。24年初给蝙绿写了一个中篇,写他们在最终分别之前去北海道旅行的故事,我对西方视角下的日本还挺着迷的。所以十月份计划旅行时知道自己有机会去北海道,就决定下来了。

其实一开始还挺犹豫的,因为是自己打工好不容易挣的钱,一下子要花去很多还是有点肉痛,再加上是第一次一个人出国。后来是考虑到今年可能是我有空闲的最后一个冬天,而且倒叙小狗在电话里告诉我快点摒弃你的自卑受心态,痛痛快快去玩,最后还是去了。

提前三个月左右在trip订了票(trip订票会比携程便宜一个港币的汇率), 去程:上海-大阪-函馆 回程:札幌-东京-深圳 其中大阪是过夜转机,函馆到札幌坐jr,总共交通花费应该是2200左右,加上中转的住宿费用应该是2700左右,可以在大阪玩个半天,总体还是比较划算。

以及先附上北海道甜品从夯到拉,助力大家旅游不花冤枉钱。

我没有看到富士山

出发当天上海起大雾,航班延误两个小时,导致我到大阪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七点了,南海线开了四十分钟坐的我屁股都要着火了。大阪12度左右,从首尔回来感觉这个气温简直就是春天。去酒店checkin后火速直奔骏河屋买体育生去,一面墙的灌篮高手一本深泽都没有,逆家我求你们了我给你们跪下了不要再操外星人了好吗。但还是买得很满意,680yen购入5本。

然后去吃了歌儿力荐的油soba,离酒店最近的这家店还要排队,点了叉烧酱油的,日本人吃东西实在是咸,注意一下好吗小心高血压。应该是要放非常多的醋,我放的比较少所以不好吃怪我。

从南波一路走到心斋桥,中间是每个城市都会有的商店街,人真的太多了。就是在这里的c-pla扭到了我心爱的扭蛋(两天之后在函馆坐jr摔了坏掉了)。走了半个小时之后到了之前做好攻略的酒吧,是一个西方面孔的姐姐来招待我。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一个no-menu bar,我以为可以看着酒单点单我才来的。姐姐给我介绍了两款特调,她说英语太快了我听得不是很清楚,总之最后喝了两杯都还不错。

中间和她搭话,我说你不是日本人对吧,她笑了一下说她是乌克兰人。我问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呢,她说才几个月,但是已经来日本四年了,接着一秒辨认出我是中国人,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日本。我说不是,上次去东京了,明天就要去北海道。其实只是在大阪待了几个小时转机而已,但是遇到的人都很nice。最后结账的时候酒保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个酒吧的,我说在sns上面。大哥还非常执着地问我是哪个社媒,然后就自己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小红书,指着上面的帖子说这个是我呢……大绿本你也是做强做大了。我笑得要死,说你very handsome呀,大哥又笑得前仰后合的。和世界人民交往的准则就是嘴巴要像美国人一样抹了蜜的甜,我喜欢哄别人开心。

本次六天的行程仍然住的都是东横inn,早上有很丰盛的早餐提供,在北海道的两家早餐有海鲜提供(盐煎青花鱼),吃得很开心。

早晨到难波站附近坐大巴到伊丹机场。日本交通真的很贵,出发之前把visa卡丢了,还好这次带够现金了,充ic卡差不多花了一万块。

日本国内航线的登机手续很简单,起飞前十分钟才开始登机,在安检后逛了很多时尚小垃圾,大阪的吉祥物章鱼太萌了啊差点没控制住就想买了,第一次喝了星巴克的杏仁奶拿铁,在等登机的时候想着老拿又哭了。近来总是这样,在交通工具上时就会经常想起他们,然后脸上多出两道泪痕。

飞函馆的航班上完全昏睡过去了,中间迷迷糊糊听到机长说大家往外看可以看到富士山!但是我没买到窗边的座位,卧槽好后悔,如果大家有类似的出行计划要买窗边的座位。醒来下飞机往外走连廊上已经可以看到外面飘大雪了。这一次旅游运气都很好,出行的时候都没有因为天气原因影响计划,下车很顺利地坐上了公交,然后体验了一把在雪里拉行李箱,此处应该有小红书视频枪击声。

雪下的超级大,美得好震撼

先去附近的朝市吃了海鲜饭,不算便宜但是很好吃,应该还是有海胆的原因。据说函馆的盐拉面也是特色,但是我因为时间原因没有吃上。在函馆的时候还没有穿冰爪,因为都是新下的雪所以不是很滑,但是去札幌之后一定要穿冰爪了超级滑请注意!而且还好这次来日本之前换了自己的马丁靴,要是只穿单鞋来是完全不行的,因为有的地方雪会没过脚背,也超级容易弄湿,所以还是推荐大家穿一双好走的靴子来。到达酒店checkin之后立刻出发去买了富士冷菓,店主爷爷英语说的很好,非常亲切。买了酒糟和cream cheese两个口味都很好吃,而且价格也相对之后遇到的现做冰淇淋实惠。爷爷问我在函馆待多久,我说一天,明天就要去札幌了。其实如果允许的话应该在函馆多呆一天的,喜欢这里超过札幌圈的城市。之后沿着主路一直往下走到红砖仓库,往远处能看见函馆山。真是非常喜欢函馆,一个有山有海的城市。

在红砖仓库的纪念品商店里买了水果酒和咖啡,再往下走去坐缆车的路上,需要爬一小段山,看见了超级美的蓝调时刻已经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最大的雪。太美了不多赘述。

后来复盘一下行程觉得游览函馆山的最优解最优解应该是下午三点钟左右在函馆jr站附近坐公交车上函馆山,等到看完夜景五点钟左右再缆车下山,正好避开缆车的人潮。等我到达缆车站点是五点左右,此刻排队已经人山人海,看了一眼站内的告示说现在看不见夜景,权衡了一下遂作罢下山了。夜晚的函馆风特别大,非常冷,我一路走到汉堡店的路上快冻僵了,也一定要做好保暖措施。离开汉堡店的时候应该在座位上落了一个小零食,被职员追出来问是不是我的,感恩……

晚上去附近的maxvalu购物了。在日本最爱做的事情:在大型超市购物。七点钟左右超市的生鲜产品已经开始打折了,买了青花鱼寿司和章鱼小丸子(我的最爱),带了一点零食准备回去当伴手礼。不得不说北海道旅游业发达,经典周围感觉物价相对会比较贵一些?我对汇率不是很敏感误打误撞买了好多东西花了好多钱……

第二天早上坐公交到五陵郭附近,登塔游览了一下我不认识的日本死人,五陵郭塔的风景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函馆的样貌,还是非常值得一看。时间充裕的话也应该去附近的公关和六花亭停留一下,但我一出门就被这大回转寿司迷住了然后进去吃了3000yen,,小姐姐你不许吃了。

吃完饭的午后从五陵郭塔附近散步到五陵郭jr站,在jr站附近的biccamera买了两个富士胶片机。路上下雪之后太阳一照有点反光,所以还是推荐戴个墨镜。从五陵郭坐jr回函馆居然只要五分钟,站点小小的但已经很美丽,坐在座位上纯享了五分钟雪景。

坐出发到札幌的jr之前买了一个便当和鸡尾酒,这个蜜瓜味的小饮料特别好喝,我是蜜瓜味食物狂粉。

按照小红书攻略提前一个月在日文官网买了函馆-札幌的jr票(注意仅限老中之外的ip才能用信用卡付款,我当时尝试了好几次最后是我朋友帮我买成功的)打了75折,7300yen,选了好座位在天黑之前看到了山和海。我在车上一直特别困,我旁边坐了一家子欧洲人,坐在前座的女儿一直低着头看纸质书,我就一直在看提前缓存好的给我钱,我真的特别没品味,这辈子就这样了。

大城市 is not for me

坐jr的时间和金钱成本都太高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到札幌七点钟左右,放了个行李出门去看aoao水族馆。我推荐aoao和小樽水族馆二选一,因为门票不便宜(2200yen),站内的布置和灯光做得非常好,是一个具有科普意味的博物馆性质,还有非常多的pingu,并且如果白天去的话也可以看到企鹅走路。小樽水族馆性价比更高一些,有海豚海豹和企鹅,但是有动物表演让我很不安,而且在室外观演真的太冷太冷了。总之晚上在水族馆逛逛也非常疗愈,有助眠效果。

刚到札幌的时候没下雪,整个城市像一个大垃圾场一样,地上都是脏脏的雪水。我住在薄野附近,在商店街附近人流量非常大,人很多,第一印象不是太好。

第二天早上去了北海道大学,才看到了纯白的雪景。室外还是好冷,我错了我不该说札幌不冷的。到了第一个咖啡店逛了一会文创,北海道大学就跟刘强东一样直说兄弟。站在门口的女士向我点头微笑,等我出去的时候才给了我一张宣传单。可能以为我是来参观准备择校的学生,对我说了一点日语。没发现我不是日本人?!我跟她说sorry她才反应过来,指着传单说这是给我的プレゼント,就是大学的宣传册呢。

到下一个咖啡厅外本来准备进去坐一会,但是外面太美了想拍张照。一对闽南口音的老夫妇正在外面非常活泼的拍照来着,我说阿公阿嫲可以帮我拍张照吗,阿嫲很惊讶说你说中文啊,在这里上学吗。我说对我是大陆人,自己来旅游 ,你们是台湾人吗。阿嫲愣了一下说不是哦我们也是大陆人。后知后觉好伤心,我不应该那么问的。 ​​​

往内再走一走基本上都是类似的景观,当天周一大学内的博物馆闭馆,所以也没能看上。回去的路上准备找家汤咖喱吃,但在地下通道内按照谷歌地图一家家找过去及基本上都排队,最后找到了这家吃上了鸡腿,价格也还好1500yen左右。

下午在商场里猛猛买了一下。三越百货有游客5%的优惠券记得去服务台领取,给妈妈买了一套资生堂,自己在无印良品逛了一下,觉得买到最划算的东西是无印良品的浴刷……?!种草很久了但在国内看好像要120块钱一把在日本只要900yen……?

在parco里逛了一下碟片店,没有龙虾只有treasure。保湿盒真的有这样火爆吗,好困惑。下到负一楼的时候看见西太后红标了,好美的衣服好美的首饰但是好贵我买不起。rr在微信里跟我说以后赚钱了再买,我说西太后是一种miumiu概念,大小姐生来就要穿的,怎么能用劳动的钱买!赚钱了之后要给自己买工薪阶层的红底鞋,work bitch!

晚上去吃烧鸟了。最好喝的应该是鸟贵族店里的那个柠檬沙瓦,但我点成啤酒了,但是也很好喝就是了。

在狸小路逛了一下,除了扭蛋店之外还逛了古着店,购入两对耳钉和卫衣一件。这家店比起古着应该就是单纯的二手……?卖的很便宜,champion卫衣只要1500yen,好喜欢这种可以肆意捡垃圾的感觉。

水族馆、神社和麦当劳

第二天的行程是小樽。如果是更想好好玩雪,而不是把行程的重心放在购物和吃东西上的话,还是更推荐住到札幌周边的城市,会更清净一些,也没那么拥挤,札幌人太多了。第二次来日本感觉我对日料已经完全脱敏了……?可能平时在国内也吃了很多日料,唯一让我心动的只有现做的章鱼小丸子。

总之到了jr站差点坐错车,凭着我惊人的辨识方向的能力反应过来了,在列车上突然下了非常大的雪。在钱函站下车,虽然好像已经看了好多次雪,但是还是美得有点呆住了。往站外走了一点就可以看到海岸线,雪下得实在是太大了,指挥交通的叔叔们可能也很疑惑,哪来那么多的中国人在拍照。上午天气还没有放晴,所以拍的照片看起来灰灰的,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的景色。风太大了实在扛不住往回走,又在电车站台拍到了很漂亮的照片。

因为之前在函馆没有坐上缆车,本来打算先去天狗山,但是查到天狗山缆车停运,所以改道去了水族馆。总的来说和aoao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来等着看企鹅海豚和海豹。

不多赘述了我的天哪室外太冷了,但是总体来说可以观赏的部分还是很丰满,在水族馆待了三个小时。最特别的是水族馆有提供可以触摸小动物的项目……?我摸了一下海星海胆海参,海星软软的,海胆和海参都是硬硬的触感。

水族馆里面有简单的餐食提供,吃了味增拉面,日本人你们真得注意一下你们的钠摄入量了。

小樽商店街就不赘述了,因为已经过了对三丽鸥感兴趣的年纪(居然已经过了?!)所以走马观花了一下。

回程的jr特别多人,站了快四十分钟腿要断了,大家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是买指定席好吗。晚餐吃了便利店就这样简单结束了一餐。

其实整途玩得都挺累的,感觉是前几天熬夜熬得太狠精力一直都没恢复过来,最后一天要去机场过夜所以还是打起精神整理了行李。由此告诫朋友们来北海道玩还是要做好相对完整的计划,留足时间和体力才能玩得尽兴。我已经算是体力怪物了还是被这交通累垮了。

最后一天早上来了圆山公园和北海道神宫,这是我认为的札幌室内唯一一个值得来的景点……?大概是因为好天气加持的原因,从出地铁站开始就是完全的蓝天白雪,还是漂亮得很震撼。

往里走一点点是开拓神社,再往里走就是本社,中间雪突然下大了,躲进神宫茶屋吃了一个福饼也很美味。

就这样在这座城市里初次体验到了下雪的心情,其实不单单是因为下雪,而是想起了以前从未见过雪时,盼望下雪的心情。自然气候之类的东西,其实只要见过一次幸福就会被透支,不管是雪还是流冰之类的奇异景象,但是那一刻觉得很幸福,想起在首尔的四天只有一天下了雪,而我遇见了。和那种幸运是一脉相承的。

中午吃了麦当劳,日本麦当劳的虾堡和苹果派很好吃,但是自助机只支持信用卡和ic card付账!!

下午去了中岛公园,从大通公园附近坐了市内有轨电车,比地铁便宜,景色也不错。札幌电视塔在附近,我觉得白天看比晚上更特别一些。中岛公园的雪积得太大,且没有人清扫,我终于体会到整条腿都埋进雪里的感觉,公园里有人拿着滑雪板练习。因为到处都是雪,所以公园里很多路都没办法走,我围着外围走了一圈,雪掉进鞋里差点湿掉了。

抛弃执着幻想,拥抱现实生活

好了流水账终于写完了,接下来写点实用的。因为住在薄野附近,所以没有选择jr到新千岁机场,而是坐了大巴,有座位坐也不用换乘地铁到jr站。有两种不同公司承运的大巴,绿色的不接受ic card付账,我身上没有信用卡和现金了,所以坐了红色的大巴。当天下午没有下雪,所以大概一小时就从札幌市中心到机场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但是据说如果天气不好大巴会开的比较慢,所以要赶飞机的朋友们慎重考虑。

晚上在机场吃了汤咖喱和冰淇淋。如果已经在市内吃过汤咖喱了不用特意来机场吃这一家,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冰淇淋一定要吃好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冰淇淋了一定要留足肚子吃,强推荐。

本来就是打算好在机场的温泉过夜,害怕满员的情况发生,所以大概七点多就去check in了,4600yen过夜费刷了微信汇率居然才刚好200rmb,刚好接待我的前台是一个说话很嗲的台湾男生,跟我介绍的过程中印象很深的一句话是“温泉里的自助贩卖机都是吃金币的噢”,只上面明明写的是只收现金,说得也太可爱了。

这家汤浴里东西很齐全,传统的日式温泉,有纹身的不能进入,有提供牙刷梳子各类乳液吹风机,没有小红书上说得条件那么差,在女性专用休息室内过夜也挺安静,还有提供简单的早餐,这里的拿铁是我本次十二天旅行在酒店的自动咖啡机里喝到的最好喝的拿铁。总之如果需要赶早班机的话还是一个比较经济的过夜选择。

第二天办值机手续也很顺利,给我办转机手续的大哥哥长得特别帅,在机场看到了日出。

登机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去东京出差的社畜,都穿着正装,我一上飞机就昏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要准备下飞机,就看到我前排座位的一位男性正在打领带,第一次打完不满意又打了第二遍。

从东京回国的路上,我收到了指导老师给我发来的论文修改意见,但是却并没有那么烦躁了。因为这段时间用力地,狠狠地筋疲力竭地玩了,所以对于回归所谓正常的生活也没有那么恐惧了。我从上一份实习离职之后有大概三个月都没办法正常睡觉,因为一直都有太多事要做了,所以强撑着不睡觉成了习惯。在首尔玩了两天之后我说我的神经好像终于有点进入了玩的状态,这一次把精力条清空了反而好像可以重新开始了。

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在国外呆这么久,除了增长了见识之外,更多地是意识到,嗯,原来我靠自己也可以去到很多地方,并且安全地生活一段时间。

那天在大阪的酒吧,隔壁的人都在用日语聊天,我低头玩手机跟RR聊天,我说出国几天已经不习惯说中文了。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发觉我竟然很喜欢这种不断移动,四处漂泊的感觉,由此而来是对于长时间待在某个地点的恐惧,我已经当了21年广东人了,我应该要去别的地方了。之后想尝试着走更远一些,但我能做到吗?

我也不知道,所以在龙华寺诚挚地许愿了,我自报身份证号,然后默念神啊,请给我指引一条你认为我应该走的路吧。因为还没有完全反叛的勇气,所以这么许愿了,请你给我展示正确的道路吧。当天晚上筋疲力竭回到酒店,点开crosstour又看到他穿着那套绿色的丝绸睡衣站在台上,在唱怯之前说,即使害怕也没关系,去赌一赌吧。

好啊,那我就赌一赌吧,看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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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星星栖息地

[法] 热内·梅特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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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513319232 作者:[法]热内·梅特莱尔 原作名:La nature au fil des heures /La Nature au fil des mois /La Nature au fil de l’eau 译者:魏舒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5-10 阅读日期:2026.1.24 编号:626

这套书蛮久之前买的,已经放蛮久了,今天才开始正式翻阅。

这一套书有三本,分别是乡间的24小时;田野的一年以及一条河从源头到大海的旅程。每一个阶段有一段总结的文字以及很大篇幅的跨页,在跨页旁有一页详细讲解跨页中出现的动、植物,画风细腻,文字兼具科学的准确与对自然热爱的温柔。 个人喜欢一年以及一条河这两本,田野的变化与水的流动是非常直观的大自然变化。

几本书翻了半小时左右,不是内容不够,而是看书中腹中空空,暂时囫囵吞枣罢了。(昨天做完肠胃镜检查,切了两粒小息肉,尚在恢复期,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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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明烛映月

2026年1月7日,蕾妮·古德倒在明尼阿波利斯街头的血泊中。这一幕并非偶发悲剧,而是历史螺旋上升中的一次残酷回响。当副总统JD·万斯将这位无产阶级母亲定义为“国内恐怖分子”时,他撕下的不仅是美国民主的遮羞布,更是整个西方资产阶级法权体系的最后伪装。 如果说特朗普的第一任期是民粹主义的某种“即兴表演”,那么这个由万斯、卢比奥、赫格塞斯等人组成的“战时内阁”,则代表了美国垄断资产阶级在面临系统性利润率危机时,为了生存而必然选择的法西斯化路径。

一、 经济基础的崩塌:为何“自由民主”玩不下去了?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指出:“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的现实基础。” 要理解第二任期的“战时内阁”,必须先看懂2024-2025年美国经济基础发生的剧烈断裂。 根据2024财年的数据,美国联邦债务利息支出首次超过了国防预算(8820亿美元 vs 8740亿美元)。这是一个惊人的历史拐点。这意味着美帝国主义过去靠“印钞”和“借债”来收买国内工人阶级(福利制度)并维持全球霸权(军事基地)的模式已经破产。 当国家机器连利息都快付不起时,它只有两个选择: 对外:更赤裸地抢劫,如在近期,为了抢劫石油,出动特种部队绑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以及试图强行购买格陵兰岛主权,并提出“美国需要得到格陵兰岛,如果无法以‘简单方式’就格陵兰岛达成协议,他将不得不采取‘艰难方式’“。 对内:彻底停止对底层的赎买,通过ICE流氓转向暴力镇压。

这种经济基础的崩塌加剧了极化的阶级鸿沟,截至2024年,美国最富有的1%掌握了全国30.8%的财富,而底层50%的人口仅拥有2.5%。中产阶级正在迅速“无产阶级化”。在这种巨大的贫富悬殊下,传统的“一人一票”议会民主已经无法掩盖阶级矛盾。为了保住那30.8%的财富不被愤怒的底层清算,垄断资本必须踢开“自由民主”,建立一套能够直接动用暴力的“例外状态”体制。 与此同时,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于“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导致“相对过剩人口”的预言,在2025年的美国得到了最惊悚的验证。 2025年的美国经济数据呈现出一种令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困惑、但马克思主义者一眼看穿的分裂形态 : 资本的狂欢: 第三季度GDP年率高达4%,股市在AI概念的加持下屡创新高。 劳工的噩梦: 失业率长期卡在 4% 以上,CPI(通胀)更是顽固地维持在 3% 的高位。 摩根士丹利轻描淡写地将其称为“AI驱动的无就业繁荣” 。翻译成无产阶级的语言,这就是:机器正在大规模排挤活劳动,资本在疯狂吸血的同时,不再需要那么多“吃饭的人”。 这就是蕾妮·古德悲剧的经济根源。GDP增长的4%,全部流入了掌握算法和算力的垄断巨头(如OpenAI、英伟达、特斯拉)的口袋;而留给底层的,只有被AI替代的失业恐慌和每个月都在侵蚀购买力的3%通胀。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更为形象且惊悚的概念——“斩杀线”,正在成为解释美国社会崩溃的精准注脚。 当下的美国社会结构中,绝大多数看似体面的中产阶级,其实都处于血量极低的“濒死”状态。房贷、学贷、信用卡透支和天价医疗单,构成了环伺四周的致死判定。对于他们而言,失业不再是暂时的休整,而是一次触发“即死效果”的暴击。资金链一旦断裂,连锁反应随即启动:房产被银行拍卖、被房东驱逐、失去固定地址导致无法通过背景调查、信用分崩塌引发社会性死亡,最终坠落为平均剩余寿命仅为4年的流浪汉。这看似是去工业化后中低端岗位消失的阵痛,实则是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展现其残酷“先进性”的过程——系统性地出清它眼中的“劣质资产”,将生存资源从无用的“多余人口”手中剥离,暴力集中到能为资本增值提供更高效率的少数人手里。这创造了一支庞大的、无法被吸纳的“多余人口”。对于统治阶级来说,这群人不再是生产者,而是不稳定的动乱源。因此,必须把他们变成“罪犯”或“敌对侨民”,用警察和监狱来管理,而不是用就业来安置。 面对这种分裂,美联储现任主席鲍威尔在2025年显得进退失据。为了挽救债台高筑的金融体系,他被迫背弃“抗通胀”的承诺,降息三次,停止缩表,甚至重新下场购买短期国库券(变相QE)。 但这在特朗普眼中,仍然“太慢、太少”。 为什么?因为特朗普需要的不是温和的货币宽松,而是恶性的财政赤字货币化。 那1.5万亿美元的军费(相当于1940年战备水平)从哪里来? 那即将因减税而出现的巨额财政黑洞谁来填? 正常的税收已无法支撑,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控制印钞机。 特朗普计划在2026年鲍威尔卸任后,任命忠诚的“供给学派”信徒凯文·哈塞特执掌美联储。这将标志着美联储独立性的彻底死亡。 哈塞特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利率压得足够低,配合财政部无限制地印钞。 这不仅仅是经济政策的调整,这是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最后合流。 特朗普想要建立的,是一个 “财政-货币-军事”三位一体的战时体制 。在这个体制下,通胀将成为向全民征收的隐形战争税。蕾妮·古德手中的美元将变成废纸,而华尔街和军工复合体将在哈塞特的“货币洪水”中享受最后的盛宴。 这种“高通胀、高增长、高失业”的怪胎经济,注定无法通过正常的市场调节维持。它必须通过战争(对外掠夺资源)和法西斯化(对内镇压不满)来寻找出口。 这就是为什么特朗普需要一个“战时内阁”——因为经济基础已经变成了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二、 上层建筑的重构:1798年法案与“党卫军”化

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论述道,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机关,是镇压机关。特朗普政府激活1798年《敌对侨民法》,绝非简单的“反移民”,而是构建资产阶级专政的“极权形态”。

首先是司法权的“党卫军化”,《敌对侨民法》的核心在于剥夺司法审查权。这与纳粹德国的《授权法》异曲同工。通过将任何反抗者(无论是否有公民身份)定义为“敌对势力”或“帮派分子”,行政权凌驾于司法权之上。 司法部长帕姆·邦迪的任务,就是利用这种“紧急状态”,将针对无产阶级的清洗(如蕾妮·古德案)合法化。这不再是执法,这是战争行为。 然后是国家机器的“私兵化”,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与其推行的“战士委员会”,实际上是在执行一场清洗。他清洗掉军中那些仍信奉“宪法忠诚”的旧式军官,提拔那些只对元首个人效忠的法西斯军官。 当正规军被清洗为“党卫军”,当国土安全部在克丽丝蒂·诺姆的指挥下变成盖世太保,美国国家机器的职能就从“管理公共事务”彻底转变为“对内发动内战”。 为了适应这种危如累卵的经济基础,特朗普政权必须对上层建筑进行外科手术式的“切除”。这就是 政府效率部(DOGE)存在的历史使命及其最终覆灭的深层逻辑。 2025年初,由埃隆·马斯克领导的DOGE部,实际上扮演了“资产阶级爆破手” 的角色。在短短五个月内,DOGE以“效率”之名,清洗了数以万计的职业技术官僚和中层公务员。这实质上摧毁了现代国家机器中那层相对中立、讲究程序的“缓冲垫”。 通过DOGE的“休克疗法”,行政体系内部任何可能减缓法西斯指令执行的“摩擦力”都被消除了。国家机器变得更加赤裸、高效,也更加残暴。 然而,DOGE的使命在2025年5月戛然而止。特朗普与马斯克的决裂,并不是性格不合,而是不同资本集团利益不可调和的产物。 导火索是臭名昭著的 《大而美法案》(The 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在该法案的最终博弈中,代表传统化石能源、铁锈地带工业资本(以及背后的万斯集团)的势力占据了上风,坚决废除了电动车(EV)补贴和绿色能源税收抵免。 对于代表硅谷科技资本与绿色金融资本的马斯克而言,这意味着利润率的直接腰斩。于是,马斯克退出,DOGE部随之解散。 DOGE虽然没了,但它已经完成了最肮脏的工作——把笼子拆了。 随着马斯克的离场,留下的权力真空迅速被JD·万斯安插的“MAGA近卫军”填补。没有了马斯克这种试图用“算法理性”治理国家的科技寡头,特朗普政府彻底倒向了更原始、更野蛮的“裙带-军事独裁”。现在的行政体系不再讲究“效率”,只讲究“忠诚”。这为后续利用《敌对侨民法》镇压美国民众铺平了道路。

三、 劳动力的政治经济学:从“收容遣送”到ICE集中营

在分析蕾妮·古德(本土无产阶级)悲剧的同时,我们绝不能忽视同一片天空下更悲惨的群体——非法移民。马克思主义认为,劳动力在资本主义下是商品,而国家暴力机器的任务,就是确保这种商品能够被“廉价地榨取”和“用后即弃”。 如果我们把视野拉长,会发现2026年美国ICE对无证移民的猎捕,与中国曾经实行的针对农民工的“收容遣送”制度,在政治经济学本质上是惊人的一致: 中国的农民工从欠发达的内地流向沿海,美国的无证移民从欠发达的“全球南方”流向“全球北方”。 他们都没有本地的“合法身份”(城市户口 vs. 绿卡/公民权)。正是这种法律上的“非法性”或“半合法性”,剥夺了他们与资本讨价还价的权利。因为随时可能被遣返,他们被迫接受最低的工资、最恶劣的环境,从事本地工人不愿意做的“3D工作”(Dirty, Dangerous, Difficult)。 这种“非法身份”,恰恰是资本维持超额利润所必须的,非法移民,也恰恰是美国统治阶级自己放进来的。 当经济繁荣、需要劳动力时,执法部门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无权利的劳动力在这个黑洞中被压榨; 当经济危机爆发(如2026年的美国)、出现大量“相对过剩人口”时,国家机器就会立刻启动。 中国的“收容遣送站”和美国的“ICE执法行动”,本质上都是处理过剩劳动力的排泄系统。 特朗普政府现在疯狂扩权ICE,并不单是为了“排外”。其根本目的是建立一种对劳动力的绝对恐怖统治。 通过公开展示对移民的暴力(就像当年的收容车一样),统治阶级向包括蕾妮·古德在内的所有底层发出了警告:如果你们不顺从,这就是下场。 此时,本土白人无产阶级和非法移民不再是竞争对手,而是被关在同一座“泛太平洋血汗工厂”里的狱友。唯一的区别只是牢房的等级不同。

四、 帝国主义的最高阶段:从“间接控制”到“直接掠夺”

列宁认为帝国主义的特征之一是“瓜分世界的斗争”。到了2026年,由于美元霸权的衰退(买办资本的失效),美国已无力通过贸易和金融手段维持剥削,只能退化为最原始的殖民掠夺。 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对委内瑞拉的政策不是外交,而是管理。所谓的“石油隔离”(Oil Quarantine)和军事突袭,标志着美国放弃了扶持傀儡的遮羞布,转而寻求对石油资产的直接物理控制。华盛顿邮报的消息,卢比奥被任命为“委内瑞拉总督(Viceroy of Venezuela)”这确实是他的角色。这是为了给垂死的美元霸权注入实物资产的强心针。 而对格陵兰岛呢?特朗普从“购买”到“勒索”的转变,反映了垄断资本对稀土资源和北极航道的焦虑。这不是商业交易,这是地缘政治学中的“生存空间”逻辑。内政部长道格·伯古姆代表的正是急需廉价原材料来维持利润率的能源与矿产资本集团。

五、 1.5万亿军费:从“军事凯恩斯主义”到总体战前夜

如果说《敌对侨民法》是针对国内的宣战书,那么特朗普政府最新披露的2027财年国防预算草案,则是向全世界发出的战争檄文。 1.5万亿美元——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经过CPI(消费者物价指数)折算,这一预算规模在实物购买力上,惊人地等同于1942年的美国军费水平。 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1942年意味着什么:美国的战争机器那时正在全速开动,美国刚刚取得了中途岛的胜利,赢得了太平洋战争的主动权。 这1.5万亿美元从哪里来? 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暗示,国家不仅是镇压工具,也是财富分配的暴力机器。 左手: 卫生部长小肯尼迪切断奥巴马医保、教育部被废除后节省的几千亿“社会再生产”成本。 右手: 疯狂印钞引发的恶性通胀(实际上是对持有现金的工薪阶层征收的铸币税)。 这就是最残酷的财富转移:将原本用于维持蕾妮·古德及其孩子生存的医疗和教育资金,直接通过国家预算的管道,输送给波音、洛克希德·马丁和马斯克的SpaceX。这不是“保卫国家”,这是垄断资本集团对国民财富的最后一次“清仓式”掠夺。 当民用市场的消费能力因贫富差距而枯竭,资本主义的“过度积累”危机爆发。此时,只有军工生产能提供稳定的、高额的、由国家担保的利润。 这是一种病态的 “军事凯恩斯主义”: 制造导弹不像制造面包,它不需要工人有消费能力来购买; 它唯一的归宿是爆炸(毁灭),从而创造出新的“需求”。 1.5万亿的军费,说明美国经济已经无法靠正常的生产循环维持运转,它必须通过制造战争、毁灭价值来延续资本的生命。 但枪口,却不止对准外敌,这1.5万亿的预算中包含了大规模的 “城市作战装备”采购和AI监控系统升级。1940年的军费是为了对付纳粹德国和日本帝国;而2027年的这笔预算,相当一部分将转化为明尼阿波利斯街头ICE特工手中的自动步枪、边境上的杀人无人机,以及针对罢工工人的声波武器。 这是“内战”与“外战”界限的彻底消融。 国防部长赫格塞斯打造的军队,既要在北极争夺航道,也要在波特兰大道镇压暴动。 结论十分清晰: 当一个国家在和平时期将军费提升至“世界大战前夜”的水平,它传达的信号只有一个——它已经不再寻求和平共处,它在寻求通过暴力重塑世界秩序。 特朗普的MAGA政权,已经坐上了通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车,而车轮下碾碎的,正是无数像蕾妮·古德这样的普通人的血肉。

六、 结论: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蕾妮·古德的死,宣告了“美国梦”这一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神话的终结。 在卫生部长小肯尼迪拆毁公共医疗、联邦政府停摆切断福利的同时,资产阶级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战时动员”。他们建立了一个行政权独大、军队私有化、警察军事化的法西斯政权,以应对必然到来的无产阶级反抗。 对于我们而言,结论是清晰而残酷的: 改良主义已死: 指望通过选举、法庭或媒体曝光来改变现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套系统正是为了镇压你而设计的。 阶级界限清晰: 在《敌对侨民法》的笼罩下,只有两个阶级——压迫者(MAGA战时内阁及其背后的垄断资本)与被压迫者(包括无证移民、少数族裔、以及像蕾妮·古德这样的底层白人无产者)。 无论是明尼阿波利斯的单亲母亲,还是得克萨斯边境被捕的危地马拉农民,亦或是曾在东莞街头躲避查暂住证的工人,他们的命运在政治经济学的逻辑下是相通的。 国际主义的必要性: 明尼阿波利斯的街头抗争,与加拉加斯的反殖民斗争,本质上是同一场反帝反法西斯战争的两个战场。 历史的车轮已经滚到了悬崖边。要么是垄断资本的野蛮专政,要么是无产阶级的团结反击。除此以外,别无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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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为什么“规范化管理”在复杂劳动中反复失效

在现代组织中,一种高度普遍、却又长期被系统性误读的现象正在反复出现:随着管理制度的不断完善,流程被持续细化,指标被不断补充,节点与责任链条被严格锁定,管理语言本身也呈现出越来越强的专业化与体系化特征。从形式上看,组织似乎正在不断逼近一种理性、可控且高度秩序化的运行状态。

然而,这种“管理成熟”的外观,并未在复杂劳动条件下兑现其所承诺的结果。项目延期、反复返工、跨部门冲突以及防御性行为,并没有随着制度精细化而显著减少,反而在关键节点上呈现出高度重复、结构固化的特征。问题被持续记录、被反复追责、被周期性复盘,却极少转化为稳定的组织能力积累。

这并非管理执行上的偶发失误,而是一种值得警惕的结构性反差:管理体系的复杂化,正在与组织实际运行质量脱钩。

正是在这一反差中,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浮现出来,为什么一套在逻辑上高度自洽、在形式上极为规范、并且能够对几乎所有结果给出解释的管理体系,会在面对复杂劳动时持续失效?

这一问题之所以长期被悬置,并不在于缺乏分析,而在于分析路径被刻意限制在个体层面。执行不到位、能力不足、态度问题、沟通不充分,这些解释在具体情境中并非毫无根据,但它们共同承担着一个功能:将系统性问题压缩为个人偏差,从而使管理方法论本身免于被质疑。

当类似问题在不同人员、不同项目、甚至不同组织中反复出现时,继续将其归因于个体能力或执行态度,已经不再是一种合理解释,而是一种解释上的回避。此时,真正需要被审视的,不是“人是否合格”,而是管理制度是否仍然建立在对现实劳动形态的正确理解之上。

从方法论层面看,管理制度从来不是中性的工具。它隐含着对劳动过程如何展开、判断应当由谁做出、不确定性应当由谁承担的预设。当这些预设仍然停留在可完全规划、可彻底监督、可事后追责的劳动想象之中时,再精密的制度,也只能在形式上维持秩序,却无法在实质上支持复杂劳动的展开。

因此,“规范化管理”的失效,并不是偏离了其初衷,而恰恰是其内在假设在复杂劳动条件下被充分兑现的结果。 理解这一点,是理解后续一切组织问题的起点。

2. 复杂劳动的历史前提:生产力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

2.1 从可预测劳动到判断型劳动

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主导性的劳动形态具有高度可预测性。劳动过程可以被稳定拆解为若干固定步骤,执行者只需在既定框架内重复操作,劳动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流程设计本身,而非现场判断。在这种条件下,计划、监督与考核构成了管理的核心逻辑,“执行偏差”被自然地视为主要风险来源。

在这一历史前提下,管理对劳动过程的外在控制,并不必然构成压迫或错位。因为关键判断已经被提前固化为流程与规范,实践层的主要任务确实是按既定路径展开执行。

然而,随着生产力结构的演进,这一前提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现代组织中的大量劳动——无论是在技术研发、系统维护、项目协作,还是在管理、服务与协调领域——已经不再以重复执行为核心特征。劳动过程本身越来越依赖对具体情境的即时判断、对既有经验的动态修正,以及多主体之间持续而高频的协作。

在这种劳动形态中,不确定性不再是异常状态,而是劳动过程的内在条件。问题往往并非“是否按照计划执行”,而是“原有计划在现实条件下是否仍然成立”。劳动者在实践中所进行的,并不仅是任务完成,而是对问题边界、约束条件乃至目标本身的持续重构。

因此,劳动成果也不再是前期规划的线性产物,而是在实践过程中逐步生成、修正并逼近的结果。规划的功能,从决定结果,转变为提供初始方向;真正决定结果质量的,是劳动过程中持续发生的判断、试探与调整。

这一转变意味着一个关键事实:劳动过程本身已经成为理性活动的主要发生场所,而不再只是理性决策的被动承载者。

2.2 复杂社会化劳动的抽象特征

在一般意义上,这种以判断为核心的劳动形态,可以被概括为“复杂社会化劳动”。其复杂性并不主要来源于技术难度,而来源于其结构特征。

首先,信息具有不完全性与动态生成性。在复杂劳动中,关键信息往往无法在事前被完全掌握,而只能在实践推进过程中逐步显现。许多关键判断,必须通过行动本身来获得验证,而无法通过静态分析提前完成。其次,判断高度依赖具体情境。同一规则、同一方案,在不同时间、不同条件下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脱离具体情境的抽象指令,往往只能在形式上成立,却难以在实践中转化为有效行动。再次,协作关系呈现出高度密集且非线性的特征。个体劳动成果并非沿着单一责任链条生成,而是依赖于多主体之间的同步反馈与即时配合。问题的解决过程,更多表现为多点互动与动态调整,而非自上而下的顺序执行。最后,结果无法被完全前置规划。在复杂劳动中,“正确结果”本身往往并不存在一个可被精确定义的起点,而是通过一系列试探性行动逐步逼近。判断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贯穿于整个劳动过程之中。

当组织方法论无法承认并容纳这些结构性特征时,劳动过程与管理结构之间就会出现系统性摩擦。管理试图通过提前固化目标、路径与责任来消除不确定性,而现实劳动却不断暴露出新的变量与约束。这种张力并非偶发冲突,而是源自对劳动性质理解上的根本错位。

从这一角度看,所谓的“管理失效”,并不首先表现为效率下降,而是表现为判断权的系统性转移:当判断权、调整权与问题界定权持续从实践中抽离,并被转移到抽象结构之中时,劳动过程便不再是主体理性活动的展开,而逐渐转化为外在强制下的执行过程。

正是在这一历史前提下,管理方法论是否愿意重新承认实践理性的地位,是否承认判断无法被彻底前置,是否接受不确定性无法被完全消除,成为理解后续一切组织问题的关键分水岭。

3. 官僚制+资本主义绩效管理的方法论结构

3.1 官僚绩效管理的组织形态与立场前提

官僚绩效管理并非偶然形成的管理风格,也并非源自个别管理者的偏好或能力差异,而是一种与特定组织形态高度同构、并在现代组织中被广泛复制的方法论结构。它之所以表现出高度稳定性,并不在于其对复杂劳动的理解能力,而在于其在权力分配、责任归属与风险转移上的有效性。

从方法论立场上看,官僚绩效管理并不试图真正理解劳动过程本身,而是以一种更为根本的方式回避了这一问题:它通过抽象结构,系统性地将判断从实践中剥离。在抽象层面上,这种组织形态通常呈现为以下几个相互支撑、共同运作的特征:

  1. 行政化的层级控制结构:组织被划分为清晰的上下级关系,判断权、决策权与指令发布权被制度性地集中于层级上方。实践层的主要职责被限定为执行、汇报与服从,而非判断与修正。
  2. 以抽象量化指标作为治理核心:复杂劳动过程被压缩为若干可计量、可比较的指标,指标本身成为管理关注的对象,而指标背后不断变化的实践条件被系统性遮蔽。
  3. 决策权集中于组织上层:战略判断、资源分配与路径选择被视为管理层的专属职能。实践经验的作用被限定为“提供素材”,而非参与判断生成。
  4. 风险与责任向个体下沉:当结果偏离预期时,问题被优先定位为个人能力、态度或执行偏差,而非组织判断本身的失败。不确定性被持续外包给个体承担。

这四个特征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共同构成了一种完整且自洽的方法论结构。其核心功能并不在于提高对劳动过程的理解能力,而在于:通过形式理性与量化指标,制造一种“无需理解也能管理”的秩序幻觉。在这一结构中,对劳动过程本身的真实理解,并非管理的必要前提,反而可能成为干扰稳定性的因素。

3.2 历史合理性与被遮蔽的适用边界

必须指出,官僚制本身并非天然反动,也不应被简单理解为“落后的管理方式”。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它确实曾发挥过重要的组织功能。在重复性强、不确定性低的劳动环境中,劳动过程可以被稳定拆解,结果与执行路径之间存在高度确定的对应关系。在这种条件下,通过流程化、标准化和责任划分来组织劳动,能够显著提高效率,并降低对个体判断能力的依赖。

换言之,官僚制并非否认实践理性,而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实践理性已经被充分固化为流程、规范与标准。

问题并不在于这一方法论本身,而在于其适用边界被系统性地忽略,甚至被刻意否认。当生产力条件发生变化,当劳动从“可预测执行”转向“判断型展开”时,这一方法论并未随之调整自身假设,而是选择通过更强的指标化与控制来维持结构稳定。

一旦管理仍然默认劳动是“完全可规划、可量化、可监督”的,那么任何超出规划的变化,都会被视为异常,而非劳动过程的正常表现。在这种前提下,生产力的发展不但无法得到释放,反而会被制度性地压制。

3.3 在复杂劳动条件下的结构性失效机制

当官僚绩效管理被用于复杂劳动时,其失效并非偶发,也并非执行不力,而是源于其内在结构与劳动现实之间的根本冲突。这种冲突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劳动需要持续判断,而管理试图将判断前置并冻结。复杂劳动中的关键判断,往往只能在行动过程中完成。但官僚绩效管理通过前期规划、指标设定与责任锁定,试图在实践发生之前完成判断。这使得劳动者在面对新情况时,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偏离真实最优解以满足制度要求,要么承担制度外风险。

第二,关键信息在实践中生成,而决策权却系统性地远离实践现场。在层级化结构中,信息在向上传递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被筛选、简化与修辞化。结果是,越接近决策中心的信息,越脱离具体情境;而真正关键、但难以量化的信息,却难以进入判断结构。

第三,组织失败被解释为个体责任,而非组织判断的错误。当结果不符合预期时,官僚绩效管理倾向于寻找责任主体,而非反思判断前提。这种归因方式在短期内维持了制度的稳定性,却在长期内切断了组织学习的可能。

在这三重机制的共同作用下,组织逐渐呈现出一系列可预期的行为模式:变更被视为失误而非信息增量,风险被系统性延迟暴露,协作逐渐退化为责任边界的相互防御。组织表面上运转有序,实际却在持续积累不可见的结构性问题。

3.4 “解释力极强”的悖论:一种自我封闭的稳定性

官僚绩效管理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并不完全依赖权力强制,而在于其极强的解释能力。在这一体系中,几乎不存在无法被解释的失败。规划不足、执行偏差、沟通不畅、责任不清——这些解释彼此兼容,逻辑自洽,并且可以覆盖几乎所有负面结果。然而,这种“解释力”并不等同于理解能力,而是一种用于封闭问题空间的组织叙事机制。

当所有问题都可以在既有框架内被合理化时,框架本身便获得了免于质疑的地位。解释不再用于揭示矛盾,而被用来维护结构稳定。在这一转变完成之后,组织仍然能够记录问题、归因问题、处理问题,却已经无法从问题中学习。官僚绩效管理由此表现出一种悖论性的稳定性:它越是能够解释一切,就越是不需要改变任何东西。

4. 民主集中制:一种针对官僚绩效管理的历史性组织回应

4.1 从“程序误解”到“组织对立”的澄清

在现代语境中,“民主集中制”这一概念常常被去政治化、去结构化地使用。一种常见的处理方式,是将其理解为某种决策程序:仿佛“民主”意味着多数表决,“集中”意味着少数服从;另一种处理方式,则将其描绘为在效率与民主之间进行权衡的折中方案,好像它只是对官僚集权的一种温和修正。

这些理解之所以普遍存在,并不只是概念层面的误读,而是因为它们刻意回避了民主集中制所指向的真正问题。从其历史提出的背景来看,民主集中制并非为了解决“谁说了算”的程序问题,而是为了回应一种已经显现的结构性矛盾:在大规模社会化生产条件下,官僚化管理如何系统性地剥夺实践判断,并将组织理性转化为脱离现实的形式理性。在这一意义上,民主集中制并不是官僚理性的修补方案,而是对其在复杂劳动条件下失效逻辑的正面回应。它所反对的,并非管理本身,而是判断权被长期固化在脱离实践的位置之上。

4.2 民主集中制的历史功能:对判断权异化的制度回应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任何组织形态的出现,都不是抽象理念的产物,而是对现实矛盾的制度性回应。民主集中制的提出,正是源于对两种对立风险的同时警惕。

一方面,如果完全否认集中,组织容易陷入分散化决策与行动碎片化之中,无法形成有效的集体行动能力;另一方面,如果集中脱离民主基础,判断权便会逐步从实践中抽离,管理上层建筑与生产过程之间的断裂随之扩大。官僚绩效管理所体现的,正是后一种风险在现代组织中的制度化表现。在这一背景下,民主集中制试图解决的,并非效率与民主之间的权衡问题,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组织问题:如何在形成统一行动的同时,防止判断权被永久性地垄断并脱离实践。因此,民主集中制并不是“民主优先”或“集中优先”的选择,而是一种明确以生产实践为判断源头的组织方法论。

4.3 三个实质性原则:与官僚绩效管理的结构性对立

要理解民主集中制,必须将其从口号性表述中解放出来,回到其内在结构。至少在方法论层面,它包含三个相互依赖、缺一不可的原则,而这三个原则,恰恰与官僚绩效管理形成了正面张力。

第一,民主并非形式参与,而是判断权来源于实践。 这里的民主,并不等同于意见征集或程序参与,而是指对问题性质的判断,必须来源于直接参与生产实践的主体。实践不是被动执行的对象,而是组织理性生成的主要场域。

第二,集中并非永久权威,而是阶段性统一行动意志。 集中并不是对判断多样性的否定,而是在充分民主基础上形成的阶段性统一安排。其目的是提高行动效率,而非冻结判断本身。一旦实践条件发生变化,集中就必须重新接受来自实践的检验。

第三,可纠错性是整个结构得以成立的前提。 民主集中制并不假设决策必然正确,相反,它将错误视为不可避免的现实条件。因此,错误不应被道德化为个人失败,而应被制度性地转化为组织修正的触发机制。

在这一框架下,管理的职责发生了根本转变。管理不再是替代实践判断的权威中心,而是汇总、协调并放大来自实践层面的集体理性,使其能够转化为统一而可修正的行动。

4.4 鞍钢宪法的启示:判断权重新嵌入实践的制度尝试

鞍钢宪法常常被作为政治口号提及,但从组织方法论角度看,其真正价值在于一次针对官僚化倾向的制度实验。它并非试图消解管理本身,而是通过重新分配判断权,修复管理结构与生产实践之间的断裂。其关键并不在于具体条款,而在于其组织逻辑:通过工人参与管理、干部参与劳动、技术与实践的结合,使判断权不被固定在单一层级之中,而能够在不同主体之间循环流动。这一尝试的意义,并不取决于其历史结果,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组织层面的基本事实:当判断权长期脱离实践时,官僚化并非道德堕落,而是一种结构必然。

5. 民主集中制的退化:从群众路线到官僚集中制

5.1 民主形式化:判断权的结构性抽离

民主集中制的退化,几乎从不以公开否定“民主”为起点。相反,它往往以一种看似合理、甚至高度合规的方式展开——民主被完整保留下来,但仅限于形式层面。 当民主逐渐被压缩为会议发言、意见征集、书面汇报与程序备案时,其组织功能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实践经验仍然被“表达”,但不再被允许改变判断前提;基层声音仍然被“听取”,但不再具备塑造决策的能力。

此时,民主不再承担判断生成的职责,而退化为对既有判断的补充说明。判断权并未消失,而是完成了一次结构性的转移:它从实践过程中,被稳定地上移并固定在少数位置之中。

在这一阶段,民主的主要作用已不再是引入实践理性,而是为决策结果提供合法性装饰。组织依然可以声称“广泛听取意见”,却已经不再依赖实践主体的判断能力。民主由一种方法论原则,退化为一种程序性存在。

5.2 集中绝对化:从行动工具到权威本身

与民主形式化同步发生的,是集中的结构性固化。在民主集中制的原初设想中,集中是一种阶段性安排,其正当性来源于实践基础与可纠错性。集中存在的理由,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它是否仍然服务于实践所需要的统一行动。

一旦集中被视为一种长期稳定的权力结构,其性质便发生了根本变化。集中不再被理解为工具,而开始被视为秩序本身。在这种条件下,集中逐渐摆脱民主校验,成为免于反复验证的权威来源。“已经集中决定”本身,取代了对判断正确性的讨论。判断一旦被集中化,其错误成本便被系统性地转嫁给执行层。

当集中失去纠错机制时,错误便不再被识别为组织判断的问题,而被重新解释为执行偏差、理解不足或态度问题。集中结构由此获得了对失败的制度性免疫能力,却同时彻底丧失了自我修正的可能。

5.3 官僚制的回归:形式理性的重新主导

当民主失去实质功能、集中失去纠错能力时,组织并不会陷入混乱,而是回到一种高度熟悉的状态——官僚制重新占据主导地位。此时,判断权既不来源于实践,也不真正接受集体检验,而是通过形式理性得以维持。指标、流程、表格、责任链再次成为组织运转的核心装置。

这些工具提供了一种极具稳定性的秩序感:问题可以被记录,责任可以被分配,流程可以被复现。但这种秩序的代价,是对现实复杂性的系统性忽视。组织看似高效运转,实际上却越来越依赖对结果的事后解释,而非对过程的实时理解。判断不再发生在实践之中,而发生在报告与考核之中。

至此,民主集中制已经发生了实质性转化。它不再是一种防止官僚化的组织方法,而是在新的名义下,完成了官僚结构的再生产。这种状态,可以被明确地称为:官僚集中制。

5.4 与绩效逻辑结合的加速效应

官僚集中制一旦与资本主义绩效分配机制结合,其退化过程将被显著加速,并且几乎不可逆。绩效逻辑通过量化指标,将组织目标直接转化为个体收益与风险。这一机制在表面上强化了责任意识,实质上却完成了责任的彻底个体化。在这种结构中,错误不再被视为组织修正的契机,而是被即时转化为个体惩罚。个体因此被理性地激励去隐藏问题、延迟暴露风险、规避不确定性决策。实践理性在这一过程中被系统性压制。真实判断让位于安全判断,问题暴露让位于合规表现,组织学习被防御性行为所取代。

至此,民主集中制完成了其最彻底的异化:民主被保留为形式,集中被保留为结构,而两者原本共同指向的目标——防止判断权脱离实践——却被完全反转。民主集中制不再是连接实践与管理的桥梁,而成为一种高度有效、且极难自我纠错的管理控制技术。

6. 两种方法论的系统性对比:以及为何它们不可能共存

在前文分析中,官僚绩效管理与民主集中制并未被当作抽象意义上的“好与坏”来对置,而是被放置在不同生产力条件与组织假设下加以考察。为了进一步揭示二者在方法论层面的根本差异,有必要将其关键结构进行系统性对比。

维度 官僚绩效管理 民主集中制(应然)
判断来源 抽象指标 实践经验
权力结构 集中且不可纠错 集中但可修正
对变更态度 失误 学习
失败归因 个体责任 组织判断
管理目标 稳定与控制 解放生产力

这一对比并非价值偏好上的排序,而揭示了两种方法论在判断生成机制上的根本对立。在官僚绩效管理中,判断被预先固化为指标、流程与责任链条。实践的功能被限定为执行、验证,或在偏离指标时承担解释责任。一旦指标体系确立,判断本身便被视为已经完成,管理的核心任务转化为监督、追责与纠偏。在这一结构中,稳定性被置于首位,而适应性被视为风险来源。

这种方法论并非“失误”,而是一种高度自洽的组织选择。它假定不确定性应当被压缩,判断应当被前置,错误应当被个体化处理。其结果,是组织可以在形式上保持高度可控,却必须以牺牲实践理性的活跃性为代价。

与之相对,民主集中制在其应然状态下,并不承认判断可以被一次性封闭。实践经验被视为理性的持续来源,集中只是基于既有判断形成的阶段性统一行动,而非永久性的判断垄断。错误并不被理解为个体失败,而被视为组织认知尚未充分展开的表现,是修正判断的必要条件。

因此,这两种方法论的分歧,并不在于是否追求效率,而在于如何理解效率的来源:前者假定效率来自秩序的稳定与服从的可预期性,后者则认为效率只能产生于生产力被充分释放、判断得以不断修正的过程中。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二者不可能在同一组织中长期共存。官僚绩效管理要求判断权的稳定占有,而民主集中制要求判断权的持续回流;前者依赖责任个体化来维持结构稳定,后者则必须不断将失败上升为组织判断问题。二者并非互补关系,而是对“谁拥有判断权”这一根本问题的对立回答。

结语:方法论从来不是中立的,选择本身就是立场

任何组织方法论,都不可能悬浮于具体的社会关系之上而保持真正的中立。方法论之所以能够被稳定运用,本身就意味着它已经与某种权力结构、责任分配方式以及生产关系形成了高度匹配。所谓“只谈管理、不谈立场”,并不是一种超然姿态,而往往是对既有结构的默认接受。

官僚绩效管理之所以在现代组织中表现出极强的稳定性,并非因为它在复杂劳动条件下更为理性,而是因为它与资本主义组织形态在结构上高度同构。通过指标化判断、层级化决策与责任个体化分配,这一方法论能够有效压制不确定性,将系统性风险持续外包给个体,从而维持控制结构的稳定。

这种“有效性”,并不以生产力的充分释放为目标,而是以秩序可控、责任可追、结构可维持为优先条件。与之相对,民主集中制并不是一种可以被任意移植的管理方法。它在应然意义上成立的前提,恰恰在于对判断权、责任结构以及实践主体地位的根本性重构。它要求判断权不能被长期私有化,要求错误能够上升为组织层面的修正契机,要求实践主体被承认为理性来源,而非成本或风险载体。

正因如此,民主集中制与资本主义绩效逻辑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融合空间”,而始终处于内在张力之中。一旦这种张力被回避,民主集中制便不可避免地退化为前文所分析的官僚集中制——民主被保留为形式,集中被保留为结构,而实践理性被系统性排除在判断之外。

因此,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在于“哪种管理方法更先进”,而在于组织究竟选择在什么样的生产关系中运行,选择如何理解劳动、判断与人本身。在这一层面上,方法论的选择本身就是立场选择。任何回避这一问题的“中立管理”,都只是在无声地站在既有结构一边。

在复杂劳动已经成为主导形态的历史条件下,继续依赖以控制、追责和形式理性为核心的管理方法论,只会不断加深生产力与组织结构之间的矛盾。真正的分水岭,并不在于是否规范、是否专业,而在于组织是否愿意承认实践理性的地位,是否愿意为此承担结构性调整的代价。

从这一意义上说,对管理方法论的反思并非技术讨论,而是一种历史选择。组织要么在形式理性的保护下维持稳定,并逐步消耗自身的实践能力;要么直面判断权与生产关系的问题,承担转型所必然伴随的风险。这一选择,不可能由“中立姿态”替代,也无法被无限期推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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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深淵在望

Chapter 4: 这是深渊,在枕褥之间

   整整一生是多么长啊 在一支歌的击打下 在悔恨里 任谁也不说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那样的呢 遂心乱了,遂失落了 远远地,远远远远地

——[台] 瘂弦

在信长的见证下,光秀真的遵守承诺将作为人质的织田信忠释放了。信忠被强制送去了泰国,那里还有许多处信长从前置办的海外资产,其中一些在法律文件上被归于信忠名下。不过,光秀也提出了附加条件,与警视厅的交易成立后,警方将对信忠下达名义上的通缉令,往后余生,织田信忠都无法再轻易回到日本。

临别时,信长向儿子传达了希望他放弃救援自己的愿望,这其中的动机倒并非是由于自暴自弃,毕竟自己已经几乎到了半百的年纪,活到这个年纪的黑道首领从来少有。即使有,也有大把人五十岁或六十岁死在女人的床上、死在梦中、死在回家的路上,死于手下的背叛相较而言甚至算得上是体面的死法。信忠才二十二岁,耗费青春在这种事情上注定是徒劳无功。

但是信长也深知,信忠以后的抉择,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左右的了。

用来和光秀进行交换的筹码,本来是信长用来保全自己的最后手段——警视厅和政府的高层们深知那些账本的威胁性,而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些材料的下落,为了抹除这些证据,警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搜查他的下落,直到找到他本人或他的尸体为止。然而信长不知道光秀究竟是使用了何种手段,周密地骗过了所有的侦查,现在这个筹码也被他拿去换取了信忠的自由,不久之后,警视厅一定会渐渐放弃对织田信长的搜查,直到某一天,新闻里出现发现不明尸体,怀疑那可能是织田组前头目的遗体的报道,然后渐渐地,所有人都将忘记织田信长的末路本来是一个谜。

信长仍在等待可能的救援,但时至今日,他甚至没能见到除了光秀的手下之外的人出现在这栋别墅附近。他无数次去想那些自己预料中会坚持不懈地追寻自己下落的人的现状——池田恒兴一定不会放弃,他和信长是比血亲更情同手足的义兄弟;柴田胜家一定也在寻找,虽然从未全然认同信长作为家主的地位,但这个男人对织田家的忠诚高于一切;羽柴秀吉也应当在急切地探问,织田信长的名字是压在他头顶的一颗巨石,而他已经忘记了没有头顶没有石头时,自己该如何仰望太阳。

可若是不怀着“织田信长可能还活着”的信念,这些人也一定会放弃搜寻他的下落,渐渐地习惯于信长已死的事实,被迫做出改变。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从一楼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庭院内青翠的草坪,夏天逐渐变得炎热,鸟儿们困倦地在屋檐上窃窃私语。

在宽阔的、家具已经被清空的一楼客厅内,仍然只有囚徒和他的背叛者,信长百无聊赖地躺倒在地板上,眯起眼睛看着客厅中央的光秀,即使在这么炎热的天气男人仍然神经质地穿着他的西装衬衫、长裤,好像感觉不到空气里的湿热一样。

信长讨厌光秀穿西装的样子,虽然是黑道,但却总是穿着像上班族一样无趣的西装,在床上他将像撬螃蟹那么费劲周折地把男人的衣服都脱掉,才能开始做爱。如果不脱掉那些衣服,自己就像在路上随机绑架了一个九点下班的证券公司员工把他带到酒店里做爱,虽然听起来像情景式色情片里常出现的桥段,但那只有观看的第三者会感到有趣罢了。对作为进攻方的自己,那简直像强奸尸体一样恶劣。

光秀大概是故意这么穿着的,为了宣誓自己现在作为主人的地位,现在主人终于对着他赤裸的奴隶发话了:

“您知道吗?我觉得绳缚是最能体现日本文化精神的、同时高度具有美感的一项情色艺术。”

艺术。信长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从鼻子里发出了嘲笑的声音。他不是没有观赏过那些以地下绳缚表演,但是比起艺术,他更迷恋受虐者们在痛苦中流露出快乐的表情,但绳缚绝不符合他的个人美学,那些不以插入为最终目的的复杂的玩弄绳子的花样,显得太过繁琐以至于无趣。光是看到那些复杂的绳结就令他头痛。

光秀在极其耐心地整理手中的绳子,黄色的麻绳像几条柔软的蛇在他的指间穿梭游走。

“从保养绳子到磨练技艺……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相当的耐心和努力。”光秀缓缓向他走来,木质地板随着脚步发出沉闷的响声。“最重要的是,这是有关信任的游戏,负责捆绑的人也应当相应承担起对方的性命,稍有差池,被绑的一方就会有生命危险。”

“你干脆直接勒死我好了,求之不得。”

光秀走到他身后,将他从地板上拉起来,绳子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落在他的脖子上,信长感到愈加地烦躁。那些黄色的、像蛇一样的麻绳在他的脊背上、缚在背后的双手上游走,粗糙的绳子摩擦裸露的皮肤带来了极其强烈的刺激感,更何况他从头到脚的许多处肌肤在过去的囚禁时光里已经被无微不至地触及过了……唤起了过去受刑里痛苦与快感的记忆。

光秀的动作简单迅速,很快便将连接胸口与被缚双手的绳结搭建好了,没有一丝的犹豫——那果然不是新手的作为,所以从前那些有关于明智若头的情人的传言果然并非空穴来风。来不及细想,光秀很快依法炮制,在胸口下侧再用绳子做出一圈束缚,信长因为不得不挺直脊背配合绳子的束缚,额头也涔涔地涌出汗水。上身最后的绳索似乎是装饰性用的,特意突出了乳肉的形状,麻绳有意无意地多次摩擦脆弱的乳晕,信长咬紧牙关,把恨意和忍耐不住的呻吟都统统跟唾沫一起吞进肚子里。

“您知道吗?这个捆缚姿势有个名字叫做'海老缚',古时候是用来捆绑、审讯罪犯用的技法,在这个姿势下,罪犯会很快满身大汗,疼痛难耐,很少有人能在这招下撑住。”

另一截绳子此时捆缚住了信长盘起的大腿与小腿,绳结与绳结牢牢相连,将他的下身固定成了盘腿的姿势。光秀站在他背后,将他的上身向腿部压去,最后一段从信长的肩膀绕过,连接回腿部中心的绳结。整个姿势完成,信长便明白了所谓“海老缚”得名的由来——整个人像被煮红的虾子那样蜷成一团,动弹不得,好像被迫回到了胎儿处于子宫之中的形状。

“好了,我该去修建草坪了,您就感受一下古时候阶下囚的处境吧。”

“什么?把我晾在这里?你开什么玩笑!”

“对了,所有的绳结都结合现代解剖学知识进行了改良,不管您怎么挣扎,这些绳子是不会致命的。”

“谁问你那个了?!去死啊!!!”

光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窗外的阳光很好,信长能透过落地窗看见光秀穿上隔水围裙和手套在庭院里穿梭的景象。这本该是令人舒心的场景,如果此刻他不是像一个虾子一样赤裸身体被丢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就好了。光秀的身影越来越远,走到了池塘的另一侧、信长几乎看不见的那个角落。他想,此刻就算自己真的不小心被绳结故障勒死,光秀也不会察觉分毫。

他看不见光秀的身影了。四下里没有其他人存在的气息,就算此刻他放声呼喊,也不会有人听见,他挣扎,在地上滚动,就像一只虾不小心被冲到沙滩上努力地想回到海中那样。但仅仅只是翻个身就让信长痛苦万分,汗流浃背。他希望此时突然有人来救他吗?他们看到眼前的前组长赤裸的被捆成虾子的样子会如何想?羽柴秀吉、池田恒兴、泷川一益和丹羽长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可能会说:

“组长……原来您和若头是在玩这种游戏,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然后悻悻离去,就像从前他们在信长和信胜对立的时候曾做的那样,在今川组差点把织田组整个覆灭掉而信长一度什么也没有做时候那样,失望地转身离去,在心里想:果然,更适合成为少组长的应该是弟弟信胜而非哥哥信长。

“混账(たわけ)!”

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信长的咒骂,还是无人回应。大概他也不用再担心被从前的手下们发现自己这副丑态了——他们不会再来救他,因为过去几年里组长对组内最为资历深厚的几位手下们做出了令人寒心的惩罚,扫地出门的扫地出门,切手指的切手指。信长不会假装不知道这一切:许多人私自评价他为刻薄不近人情的首领,这些评价从他二十多岁时起就没有断绝过。

绳子摩擦着肉体,痛觉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缺血、大脑发晕,信长绝望而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感受着这无边无际的寂寞。没有声音,一切景物都在眼前迅速地退行,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那古野那间大的能吃人的屋子,父亲带着母亲和信胜早早地搬去了末森,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说是要培养长子作为继承人独立的性格。然后也是这样,由于小腿抽筋在凌晨惊醒,茫然地跛着脚在空旷的屋子里游走,在试图寻求帮助的时候,突然有人冲进屋向他报告了平手政秀的死讯。

“我一直扶持您也没见到任何成果,实在是羞愧至极,只好用切腹的方式来向死去的信秀大人谢罪了。”那是平手最后留下的遗言。

四肢的疼痛转移到了五脏六腑,信长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久违地传来了木质地板上咚咚的脚步声,绳子被解开了。他费力地在五彩斑斓的窒息的幻觉中辨别起眼前人的面容,从未觉得如此陌生,然而即使陌生,此刻却让他在心中浮现对此人前所未有的依恋之情。干裂的嘴唇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信长从捧着他后脑勺的指尖闻到了湿润的草木气息,这次他没有再抵抗,只是闭上了眼睛。

***

光秀看起来心情不错,一整天都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好像已经失去了搭理信长的兴趣。信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觉十分地好笑,想起和明智光秀初始时候的情景。男人说自己喜欢纪贯之的和歌,一个喜欢和歌的黑道?信长当面便笑出声来,不知为何,这个情景在他的心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明智光秀不适合当个黑道,一开始就认清这点,去普普通通地当个上班族,娶妻生子,六十岁退休在家里当业余园艺师岂不是很好?按说光秀选择放过他,信长本该感到高兴,但此时他的心里却还是只有愤懑。他盘着腿坐在客厅里思考,突然琢磨出不对劲来——往常那些警戒在屋子周围的手下们,今天好像一个都不在。

与其靠任何人,不如把机会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信长所一直坚信的,此刻也是如此。信忠已经被释放,自己没有再留在这里当个屈辱的囚犯的必要了。他要逃跑。

于是,当时间终于来到光线变得暧昧不清的黄昏时分,信长终于找准机会,顺手拿起庭院内闲置的钢制花洒,悄悄地接近了光秀的背后,在光秀未来得及转身的情况下,用花洒击晕了他。

信长没能在光秀的身上找到手机,客厅里的座机也在几天前被撤走了,他在屋子里来回搜寻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任何通讯设备的痕迹,只好决定出门碰碰运气。

当信长走出这栋别墅的那一刻,便立即明白了警视厅为什么没能追查到此——房屋外面除了最近使用过的几条车道以外杂草丛生,附近尽是风格华丽但过时、唯独没有安上窗户的西式建筑,眼下都早已废弃,只留下杂草在地面上疯长。

大概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经济尚且繁荣时候的投资产物了吧,估计连投资公司和债权人的下落都无法追查了,虽不知道光秀是如何在这个地方买下产权的,但想必一早便做足了在此处躲避搜查的打算。

夏天的白昼尽管漫长,但此刻也终于来到了光线渐渐黯淡的时刻,信长加快脚步,然而毕竟度过了漫长的囚禁岁月,体力变得愈来愈力不从心,他只能一直走。在这个时候,眼前却出现了本不该有的岔口,道路从面前平均地分出两条——光秀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该选哪一边呢?

他仰起头,晚风流淌过他的面庞,信长敏锐地察觉到那风中的湿度,他在尾张的山野里长大,那些在山林里积攒下来的知识已几乎如同本能。在山里,公路往往会避开湿气积累的低处地带修建,只要朝着更加干燥的地方走,就能找到通向外界的公路。他快速地审视两侧的道路,左侧的道路旁长着高大的松树,右侧的道路杂草丛生,且空气中隐约透露着凉意。

信长压抑住心中的喜悦,走向了左侧的道路——松树只会生长在干燥的环境,而凉爽的空气意味着通向湿润的山谷,答案不证自明。

当他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已经走得太远了。

暮色降临,天与地与水皆染成别无二致的灰蓝色,潮水如深山古寺的钟声一样机械地一遍遍拍打着沙滩,没有汽船的鸣笛、没有渔人的呼喊,只有涛声、浪声,在天与地之间亘古回响。

那座湖,宽阔得就像海一样,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信长听到自己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难怪光秀没有给那座别墅一样的牢狱修建任何防止他逃脱的设施——因为没有必要,这里本身便是一个天然的监狱。这里不是山林,他从一开始便判断错了。那路上隐约能闻到的沥青气味,想必也是光秀人为地刷上去,为了迷惑他所用的吧。

远远地,信长感到背后有一道光束打在他的背上。

“您玩够了吗?”

信长转头望去,逆着光看见了刚刚被自己砸晕在庭院里的光秀的身影,距离太远,看不清男人的表情。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砸死他呢?简直软弱得不像是堂堂织田组组长的作为,自己对这个男人竟有如此的爱执?

“再往前走就是琵琶湖了,您没有逃走的可能的。”

信长没有理会光秀的警告,径直往湖边走去。他迅速检查停靠着的那几艘快艇,拉动引擎线——不出所料,所有的机械都早已生锈,只是泡在水里的铁皮罢了。身后渐渐传来了光秀的脚步声,信长走到了湖边。琵琶湖湖心岛离岸边最近的距离是五公里,但此刻信长极目远望,视野里难以看到海岛的踪迹。光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脱下身上那件浴衣,径直冲进了湖里。

区区五公里而已。还未满十岁的信长便已经是游泳的好将,若是二十岁的织田信长,五公里可拦不住他。岸边的湖水比他想象中得要冷,当夏天的炎热随着白日退去,湖水也快速地退去了温度。他一直游,良好的运动能力给了他一种模糊时间的错觉,好像回到了二十岁的年纪,流动的水激活了深层的记忆,那些记忆比本能更像本能,好像随着生长的纹路一样永久地刻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

他的游泳不是父亲教会的,而是既作为老师又是实质上的监护人的平手政秀教会的。在他的记忆里,平手政秀陪伴他的时间比父亲信秀甚至还要长,他是他没有血缘的父亲。六岁的夏天,平手带着他来到那古野附近的小溪,那时候,溪水刚好没过信长的胸口。

“少爷,游泳能强健您的体魄,也能锻炼您的耐性。”

水的世界非常有趣。那是平手政秀教授过信长的诸多课程中,少主为数不多喜爱的几个。他学得很快,仅仅两天就从不会换气到学会了在水中以简单的姿势游动。再过了一周,他就能像一条鱼那么灵活地在水里穿梭了。

信长一直游,直到他冷不防被浪击打在脸上,呛了一口水,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好像冻僵了,他一定是游到了深水区,这里的水寒冷刺骨,冻得他四肢僵硬。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他必须向前游。

“……少爷,我很后悔教会了您游泳。”

这也是平手曾对他说过的话,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信长总是违背他的意愿,到更大更深的湖泊江河里去游泳吧,平手责问他,为什么您总是这样盲目自信,觉得靠人力就能战胜自然?您知道每年有多少自诩游泳健将的人死于水下看不见的暗流吗?

信长拼命摆动四肢,但是腰部以下却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正在拽着他往另一处走一样,越是拼命挣扎,就越是感到那股力量的不可抗拒。更糟的是,他抽筋了,在水下的小腿僵直、刺痛,他无法动作,本能地闭气去尝试掰直僵直的躯干,身体失去动力,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正蛮横地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去——那就是平手说过的,潜藏在巨大水体里复杂的暗流。

体力逐渐耗竭,信长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呛水,他真的游不动了,他已经不再是二十岁那个灵活无畏的年轻人了。死亡在渐渐逼近,谁说水不意味着死呢?既然人的一生从母亲的羊水中开始,那么结束在水中或许才是相称的结局。在死的幻影里,他第一次那样清晰地又见到了死去的平手政秀的身影,从水下的月光中突兀地分娩出来,喜欢吟咏和歌的平手曾教过他纪贯之的诗句:

“夏秋湿袖水,冬日已成冰。今日春风起,消融自可能。”

亡灵向他走过来,信长突然意识到,这个幽灵绝不是如他所愿、来带他走向死亡的世界的,平手要像过去那样,坚决地把他推回生的界限里去。

信长对此感到无边的愤怒。他试图从嘴里咕噜噜的气泡中发出怒吼:您以为活着就总是一条好路吗?若是那样,为什么您自己却软弱地选择了死?不管后来有多少人背叛过我,您的死才是我所遭遇的第一次背叛,那甚至是以爱为名义的。这时候,他的眼前浮现出明智光秀忧愁的面容,这个男人也在他毫无防备之时背叛了他、刺痛了他心中的某处。但他却无法自如地恨他,为什么呢?男人那温柔甚至称得上软弱的言行,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走进这样的陷阱里……

有人抓住了他渐渐下沉的身体,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信长不断挣扎,但那个人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身体,呼唤着他的名字,使他不得动弹。精疲力尽,平手的幻影面带笑容,在月光中渐渐地消失了……

***

光秀感觉自己几乎快疯了。被信长砸晕完全是出于他的疏忽,他以为信长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力气,渐渐屈服于自己,然而没想到那样的认识只是自己的错觉。

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别墅的门大咧咧地开着,囚犯早就逃之夭夭。光秀忍着头痛仓皇走出门去,到了盂兰盆节的假期,他昨天便将所有手下都遣散回家度假。警视厅对他下达的搜查令已经停止,与羽柴组的谈判也告一段落,他本以为事情已尽在掌握之中,哪想到信长再次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教训。

如果信长真的逃到了公路附近,后果将不堪设想。光秀强忍着头痛加快脚步,与织田信长相识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不断地遭遇着各种惊吓与折磨,织田信长是明智光秀绝不会成为的那种人,但也是改变了他的一生、在他的人生轨迹上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的人。大概这就是自己无数次曾想背离,但却无可奈何地回到了那个人身边的缘由吧。

光秀掐住自己的大腿,强迫头脑中的理智战胜恐惧。明智光秀对织田信长的了解,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深,信长迷恋甚至迷信着自己的直觉。这个男人一定会走进光秀布下的陷阱里,就像他从前也不小心走入过的那样。

果然,光秀在极具迷惑性的、左边的岔道口发现了信长经过的痕迹,但是,天色已经太晚了,晚到光秀不得不掏出手电筒才能看清脚下的道路。他知道,脚下的道路通往湖边,那里所有的船只早已生锈,而一个人面对辽阔的琵琶湖,信长注定逃无可逃。但是,如果信长真的跳进了湖里该怎么办呢?

光秀站在高处向下望去,果然,在水与地面交接的地方看见了信长的身影。他说:“您玩够了吗?”几乎是怒吼,连光秀都从未听过自己如此失态的声音。我受够了!他几乎要大叫起来,您为什么总要这样折磨我?爱情应该是美好的,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如同雏鸟依偎在巢中,为什么我们非得弄得两败俱伤,形同谋杀不可?

信长完全无视了光秀的怒吼,转身向那些早就生锈的快艇走去,不出所料,他发现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启动。光秀向前走去,不管怎么说,他得要制止信长跳进湖里才行,他步步紧逼,信长从未回头,直到跳进水中。

有那么好一会儿,光秀只是站在湖边,任由潮水打湿他的鞋袜。

光秀想转身往回走。就让信长去死吧,自己已经彻底累了,以为他们是电视剧里面为了一个爱字就能追得死去活来的年轻情侣吗?人到中年还闹到这个地步只能用可笑来概括。琵琶湖的暗流不是开玩笑的,只要不小心游到那些区域,别说是普通人,就是游泳健将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扯个粉碎。等到信长的尸体被警方捞上来的时候,他们将查不到任何关于他失踪的信息,此案也许早就被当做悬案放置。也可能,警察永远都不会再捞到信长的尸体。

信长的身影在湖面上越来越小了。面颊上传来了湿润的触感,液体被晚风吹得冰凉,这一切究竟算什么?这么多年,他从落魄到人人都要向他弯腰低头的明智若头,织田组的二把手,那混杂着屈辱、苦痛与甜蜜的许多个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和眼前这个自己无法掌控的人相关。他说过许多次了——我爱您,正因为爱您,才连尊严这最重要的东西都不顾地一次次对您让步,可信长却从不回应。实际上,虽然诗人们总将爱比作一种奴役,但将爱诉之于口并不会真的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奴隶。

光秀想,他非得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不可。他要在这件事上比任何人都要坚决、都要执着。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摸到了裤兜里的钥匙,谢天谢地,光秀没有忘记将备用快艇的钥匙带出来。

月亮越来越高,整座湖面都波光粼粼、泛起晶莹剔透的波澜。光秀借着探照灯才能判明信长的方位——太危险了,眼看男人已经被卷入了暗流里,如果他过分挣扎,只要不到三分钟就会因为力竭被彻底卷进去。自己得还要更快才行!引擎发动怒吼,向漩涡的中心驶去,船体也受到暗流的牵引,方向盘有失灵的征兆。光秀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仿佛五感只剩下视觉,他用尽全力将救生圈抛出,男人在溺水中本能地抓住了身边唯一的物体。他们终于离得更近了,光秀抓住了信长的身体。

引擎加足马力,快艇终于渐渐驶离了危险区域。

“您就恨我到那种程度,宁肯去死也要逃走?”

咬牙切齿,光秀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必定像个尖酸刻薄的怨妇。

“如果我说我恨你……?”

“那我就杀了您,把您埋在我的院子里,在上面种一颗松树。”

信长想起名为《老松》的谣曲,似乎是那么唱的——“正如这神圣苍劲的老松,历经千代八千代,直至细石成巨岩,巨岩又遍生青苔[1]。”松树是长寿的证明,代代常青,人们也用松树来比喻此情地久天长。但他不想在死后去和这个男人讲什么地久天长,若有什么乐趣,就应当在此世之内享尽。于是信长说:

“我爱你。”

光秀刚拔出来的钥匙掉到了船底,他艰难开口,牙齿和舌头像生了锈:

“……那是议和的意思吗?”

“你赢了,所以那就是你要的答案。”

说出这句话,信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唱起那首谣曲的后续:

唯愿此情不变,如这松柏青青,

代代欢欣之中,相生相伴,

几世的情思,难以尽知。

今日满心喜悦实乃理所当然之事[2]。

Fin.

文末注

以下选自杵屋六三郎作曲的长呗版《老松》

[1] これは老木の神松の 千代に八千代にさざれ石の 巌となりて苔のむすまで 

[2] ただ変はらじと深緑 嬉しき代々に相生の 幾世の思ひ限り知られず 

喜びもことわりぞか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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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深淵在望

Chapter 3: 爱把你们舂打,以使你们赤体裸身

   探求公正的法官们哪, 你们怎样宣判外表无辜、内藏罪心的人呢? 你们怎样惩罚杀人肉体而自己灵魂遭杀的人呢? 你们怎样控告那种行为属于欺骗和伤害, 而实际上自己却受了委屈和虐待的人呢?

—— [黎巴嫩] 纪伯伦

信忠消瘦得很厉害。算算日子,其实从本能宴会厅的事变发生以后不过一个多周,但信长却总觉得好像过去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这一个多周内自己身心受到的摧残不必多说,而信忠被作为人质软禁的生活也一定备受煎熬。虽然作为极道的儿子出生,但信忠的人生至今还未沾染太多鲜血,也没有经历过生死的考验,信长能够想象,一个多周前发生的事情对他的精神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冲击。

“父亲!能见到您,我真是太高兴了……”信忠说着竟然就要流下泪来,信长感到心中的某处也不自觉地紧缩了。

“明智为什么关着您?您过得好吗?我在这里关押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肯告诉我……他究竟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不怕报应吗?”

听到这里,信长本来悬起的心突然放下,会面之前,他一直思考着那个问题:光秀究竟有没有将这一周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告诉信忠?从信忠的反应看,他似乎并不知情。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宣扬这里发生的事情,将自己的丑态昭告天下——这样不才更像是“复仇”吗?如果不是复仇,那么光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想到这里,信长更加地感到烦恼,只能暂时将这样的疑惑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不要担心。那件事……的确是我的不慎,但明智还有把柄握在我手里,所以这才迟迟不敢对我下手。不管他再怎么胁迫我,我也能让他妥协。”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信长听到空空荡荡的房间角落,信忠所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光秀的嗤笑,但光秀并没有出面拆穿他,而是静静地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

“是这样吗……不愧是父亲大人。只是,我还是很担心您的安危,若只是我死去也无所谓,可唯独希望父亲能够活下来……”

“这是什么昏话!”信长略带怒意地训斥道,“作为极道的儿子,怎么能把死轻易挂在嘴边,只要活下去,一切都还有转机。”

“父亲训斥的是……”信忠的神色顿时暗淡了下去,整个人恹恹的。目睹了这一幕,信长的内心又升起一丝愧疚之情,可不论何时,他似乎都没有学会对儿子们温柔以待的办法。

“我要你好好吃饭,打起精神,等着转机来临的那天,好吗?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一切都还有转机。”

信忠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父亲,我会努力做的。”

角落里传来了光秀冰冷的声音:“十分钟到了,两位的话说完了吗?”

屏幕里传来了信忠失控的怒吼:“明智光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父亲对你……”

电视被强制性地关掉了,信长转过头去,光秀将手中的遥控板放下,向他走了过来。他当然和信忠还可以有很多话要说,但此刻结束对信长来说竟然也算是一种安慰,原因无他,他那布满鞭痕的臀部正发着异常的高热,只要稍一挪动身体,伤口就会传来撕裂的痛感。但即使是坐着不动,也像是坐在火炭上一样煎熬,根本动弹不得。如果对话再长五分钟,他怕自己会最终忍不住泄出痛苦的呻吟。

光秀来到他身后,将那根短暂被卸下的皮带重新围上他的脖颈,扣好。皮革和金属部件冰凉的触感此时竟然给了信长一种绝望的安慰,他恐惧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习惯于脖子上戴着项圈的触感,自由并不是如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人是可以习惯于失去自由的感觉的。

信长一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而此刻疼痛更加重了他的急切,他不假思索地问:

“你到底要把我们父子关到什么时候?”

“到您终于学会了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地说话为止?”

“你明白那根本不可能。”信长咬牙切齿地说道,臀部像是在燃烧,那火焰要把他吞没了。为了抑制那不断蔓延的疼痛,他干脆站起身来向光秀步步逼去,撕裂的痛感短暂地令他能够清晰地思考起来,他站到光秀的面前,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这样吧,你想要的不就是我的爱、我的青睐、我的怜悯吗?我可以爱你,以此为交换,我要你放了信忠。”

光秀不言不语,片刻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何等傲慢啊!您真的把我当作是廉价的游女了不成,为了一个爱字可以不顾一切?”他伸手拽住项圈垂下来的链条,将信长拉开,两人回到一个可以彼此凝视着对方眼睛的距离。“我不需要您的爱,而您也早把那种东西给我了,若非如此,您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这话语令信长十足地反胃,开什么玩笑,他什么时候爱过眼前的那个男人?对玩具爱不释手的心情也可以称之为爱吗?可是他发现,自己在爱的这件事上不论怎么耗费口舌,都无法在与眼前这个男人的争斗上占据上风,这样的领悟像吞下一颗苍蝇那样让他格外反胃。快想想,怎么抛出一个更加现实的筹码,而不是软弱地在这里计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

“警视厅那群人还没放弃对你发布通缉令吧?有这群政府的好狗在背后追着,晚上睡得好觉吗?”

光秀凝视他的眼睛里有了些微的动摇。

“……不要卖关子,您想说什么?”

“现任内阁官房长官的犯罪记录、警视厅副总监收受贿赂的记录,你不想要吗?类似的行贿记录还有很多。有了这些,那些追着你不放的鹰犬该消停了吧。”

“很诱人的筹码。那么,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当然是释放我和信忠。”

“不可能。”

信长的表情扭曲了,明智光秀的冥顽不宁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难道这个男人不惜自己睡在火上,也要坚持折磨自己到底吗?简直像是文学作品里才会有的为了殉情不择手段的痴人,为何他从前从未察觉过这才是名为明智光秀的男人的真面目?

“……那么,至少放了信忠。”

谈判的艺术在于争取红线之上的任何让步,信长深知这一点。光秀果然眯起眼睛,露出思考的表情。这个时候,房间角落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喂?是的,我是明智……啊原来是……许久不见了……我明白了……这件事请等我们稍后详谈……”

似乎是一通来自许久不见的人的电话,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会由于什么原因给光秀打电话呢?信长在内心思索起来,然而疼痛渐渐控制了他的意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双腿保持直立的状态。挂断电话后,光秀回到了信长身边。

“关于您提出的交易,我会认真考虑下的。”

***

区区五十二鞭便令信长大伤元气,整整一个周内屈辱地只能趴在床上任凭光秀摆弄。入夜后,光秀照例来给他还布满着淤青的臀部上药,冰凉的膏药被和缓地在创处抹开是一天之内难得的安慰时刻。如果明智光秀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发生在信长临终的病床前,他会无比感动,然而眼下那只能被诠释为主人对宠物的溺爱,只是凭空增添了屈辱感。

身体的衰弱很容易使得心也变得软弱。织田信长从来自诩是个心脏坚硬如铁石般的男人,然而当身体完全失去自由,连进食和排泄都必须得由他人施以援手才能进行的时候,即使是信长也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对另一个人的存在产生了依赖。即使他时刻鞭策着自己的心灵,使自己不要真的将这个曾背叛、正在对他进行复仇的男人当成是倚靠,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中的天平正渐渐往深渊的方向倾倒……眼下,要拒绝软弱的方法便只有死,可死却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从那天之后,光秀迟迟没有对信长提出的交易给出回复,信长从那些上药、擦拭身体的日常里无法察觉光秀的思绪,警视厅的威胁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羽柴组、柴田组难道没有对他施以报复?信长唯一知道的是,直到今天,明智光秀和织田信长这两个在世人看来本该都死了的人还活着,诡异地继续玩着这个折磨对方身心的游戏。似乎两人都无法从这座别墅中再走出去了。

鞭刑过去十天,信长淤青遍布的臀部终于渐渐脱去了硬痂,新生的皮肤开始长出,那些基因的忠实表达,使得他已至中年的身体上出现了不符合年龄的粉色肌肤,几乎称得上是某种情色要素。更糟糕的是,那些新生的脆弱皮肤一经刺激,竟然比性器前端受到爱抚更容易激发勃起……

性爱有时候可以是死的等价替换物,经历了一周多仿佛重症病人的生活,信长觉得没有什么比做爱更能让人解脱了。他思考了太多,即使在被监禁后也一直过着不停地与光秀对抗的生活,眼下,即使是他也累了。于是他第一次不在性爱里怀着想要杀死对方的冲动和明智光秀接起吻来,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好像两个人同时在此刻达成了做爱的共识。

他们在空无一人、没有开灯的一楼客厅里接吻,男人们倒在沙发上,光秀一点点地舔舐着他的裸体,用舌头在包围着乳头、在乳晕上画圈。完全是像个女人一样被自己曾经的部下玩弄着胸乳,但快感却很激烈,再加之脆弱的臀肉摩擦着略带粗糙的沙发表面,一波又一波的快感渐渐累积——信长感到自己的性器竟然又不知廉耻地抬头了。

光秀低下头去,将他半勃的性器含入口中,舔弄着敏感的前端,信长无法忍耐,发出了低沉的呻吟。伴随着口交的继续,翕开的肛门内也被顺势塞入了两根手指,扩张起合紧的肠肉,将那里渐渐撑开一个小口。肛门缩紧的冲动与射精的冲动叠加在一起,混杂成了甜蜜又痛苦的快感。直到光秀的手指在肠道中找到那一点后,信长终于射了出来。

太温柔了,难道今天就只是这样吗?那样的疑惑在射精剧烈的快感后冒了出来,然而等不及信长进一步思考,光秀摸出眼罩系在他头上。

“稍等片刻。”

果然,男人不会轻易这样放过自己,今天要用怎样的手段折磨自己呢?一想到这里,信长不由得像将要被释放入场的斗牛绷紧身体,不管快感多么强烈,自己也应该摆出对抗的姿态,而不是任由自己沉沦其中……

光秀很快便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听见耳边传来男人的低语:

“好了,我已经帮您弄出来过一次,您也‘回报’一下我吧。别动歪脑筋,别忘了您儿子还在我手里呢。”

说着,将信长推向自己的两腿之间,那里,西装裤的链条已经被拉开。

“……你不是说不屑于用这里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丧失性功能了。”

想不懂光秀出尔反尔的动机究竟为何,信长只是加以嘲弄。

“蒙您关心,我的性功能完好无损,只是觉得您跟许多人交际过的身体也太脏了,不想承担性病的风险。”

信长将那性器刚刚含入口内,听到这话恨不得干脆一口咬断光秀的阴茎,让他从此往后都只能做个阉人。想在从前,就算是自己要和人睡觉,对方也得排着队来吧!现在竟然在这里屈辱地受到滥交和性病的指控。他故意用力舔弄着那根还未勃起的性器,在安静宽阔的客厅里弄出啧啧的水声,寄望于这能多少激起光秀的羞耻之心。

“哎呀,御父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啊。”

正当口腔中感受着光秀渐渐勃起的性器,身后却毫无防备地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更令信长头痛的是,那个会叫他御父的人,怎么想也不会有第二个。

“唔……”本想痛骂出声,却被摁着后脑勺加速了插弄的节奏,直到嘴中和脸上都被溅上勃发的精液,信长才被放开。

像是要贴心地解答信长此时心中的疑惑一样,光秀缓缓开口:

“前些日子,义昭大人愿意不计前嫌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服毛利组与我结盟对抗羽柴组,为了报答那样的恩情,我向他透露了您的下落……”

“虽然早就知道,但亲眼见到您这副性奴般的样子,我还真是吃惊啊。”

“你专程从鞆之浦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事吧?”

光秀堵住了信长那张正试图继续讥讽的嘴,拿起一串玻璃制的珠子在他身后的穴口试探。

“当然值得。您当初是怎么狠心对我的,您都忘了?我来提醒提醒您吧,在干部大会向所有人戳穿我和男性情人的密事,公然对抗我的命令,后来又唆使我的手下倒戈,把整个足利组从我的手中偷走……唉,比起这些,您欺骗我的感情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环了。”

本来就已经被扩张开的穴口此刻违背了主人的意愿,被强行塞进了尺寸可观的珠子,那些珠子一旦越过外括约肌,到达内括约肌,就会不由自主地被肌肉的反射反应吞入、直到抵达直肠为止,然后变得非外力无法排出。信长愤恨地咬着光秀的肩膀,抑制不住喉咙深处的低吟。

“明智——我当然也没有原谅你,但比起御父大人您这个薄情寡义,刻薄至极的男人,我还是愿意捏着鼻子和明智合作了。”

“我知道,您愿意不计前嫌,我十分感激。”保持着冷静的声音,光秀让信长转了个方向,赤裸的带着勃起的乳头的胸膛面向了义昭的方向。

“您想加入的话也可以,毕竟,我也知道您像我一样痛恨着织田信长。”

听见这话,信长愤怒地挣扎起来,就算是沦为阶下囚,他也不想真的同时沦为两个人的玩物。

“不必了,我还没脆弱到当年因为被信长欺骗又抛弃就对他念念不忘,我已经有新的伴侣了。倒是你啊,因为痛恨他才和他做爱吗?这说法不觉得有点好笑吗。”

光秀制止了信长的挣扎,故意将那肛珠勾出又使它随着肌肉动作缩回去,如此往复,达到了仿佛抽插的效果。

“我不懂您的意思。”光秀的话语中似乎带着真切的疑惑。

“在我眼里,你们就好像两条蛇缠在一起,因为谁也吃不掉谁,所以只好彼此都张着嘴绞在一起。”

在光秀发愣的关口,信长挥着手肘向他击去,打中了他的腹部。

这场展示性的性爱现在彻底沦为了斗殴的闹剧,光秀不得不用尽力气将愤怒地向他挥动拳头的信长摁在沙发上。邀请义昭来的确是自己的失策,他在心里想。现在足利义昭只是动了动嘴,就让两个人有了真切地作为动物交媾的耻辱感,或许眼前的光景在第三人眼中的确如此。光秀像是泄愤一样地扯出了那条肛珠,改换成自己真真切切的性器,如同长枪一样刺进信长已经打开的肛口内处,企图靠这阴茎的“磔刑”让信长放弃殴打自己。两人忙碌在性爱的快感和攻击对方的愤怒里,终于汗流浃背、精疲力尽,只有义昭发出了由衷的、轻蔑的笑声。

伴随着无法控制的频繁射精,信长感受着大腿的痉挛,羞耻心终于在一次次地突破底线下烟消云散,眼前自己的这份丑态在义昭眼里究竟是如何,他也懒得去想了。解脱,自己现在正企盼的是永久的解脱。难道光秀就没有在这徒劳的斗争中折损半点力气吗?

这时候,他感受到光秀流着汗的、炽热的身体,从他的上空降落,靠近他同样赤裸的胸膛。然后明智光秀在他的耳边低语:

“我会放了信忠,请您给我当初许诺的东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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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而这是它的果实:锡白,如砒霜  

你在我体内听到的可是大海, 它的不满? 或者是空无的声音,那是你的疯狂? —— [美] 西尔维娅·普拉斯

信长想起自己和后来的织田组若头——那个名为明智光秀的男人的初遇。

“极道,你吗?”织田信长毫不遮掩言语中的轻蔑之情。“去努力当个开交通罚单的条子如何?黑社会不适合你。”

这是信长对光秀最初的评价。毫不留情发表了极度刻薄的言论,但光秀并没有因此放弃,就这样,一直等到了转机的来临——因为与原足利组少主足利义昭的冲突,信长逐渐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局面。那孤立无援的局面也是信长一手促成的,虽然黑社会是不法的犯罪集团,但讲义气、尊崇血脉继承的人也不在少数,于是当信长提出接管足利组资产的方案,愤怒的足利组若头们自然动用资源,联手与其他黑社会势力发动了围剿信长的行动。

虽然身为足利组的干部,但在那个时候却主动站出来支持信长,甚至不惜做出亵渎神佛的举动,信长第一次深刻地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稳重外表之下包藏的疯狂与野心。

不过,两人的关系并不是从那时候起便陷入泥潭之中的,虽然偶尔也会玩些角色扮演的小花样,但从来没有强制与胁迫发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那样的关系变质了呢?

眼罩突然被摘下,口球被从嘴中拽出,信长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他像刚被救上来的溺水者一样费力喘息着,汗水、泪水和唾液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兴奋的颤抖从臀部持续到趾尖。

——是了,他想了起来,是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明智若头和“另一个男人”正在恋爱的消息,感到被背叛而产生了极度的愤怒。于是,他不惜强暴了光秀,希望靠暴力在男人的身体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永远无法抹除的烙印。那样,便彻底杜绝了光秀背叛自己的可能,得以将男人永永远远地拴在自己的身边,天长地久的忠诚。

可谁又能想到,即使是那么做了,背叛还是以未想到的方式来临了呢?

深埋在身体中的假阳具已经被换过一根,带着凸起的震动棒在他的身体里宛若婴儿的心脏一样跳动着,橡胶玩具的凸起碾过敏感带,在身体里激起惊涛骇浪般的狂潮,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拍碎在快感的海洋里,泯灭了自我。他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骂道:

“……如果恨我,就杀了我吧!”

光秀站在他面前,他的脸笼罩在背光下强烈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信长只听见头顶传来男人的冷笑:

“没那么简单,您这就撑不住了吗?”

太异常了。信长此前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快感,和插入式的性交短暂的极乐不同,被从后面玩弄的快感是逐渐累积的,是渐渐涨起的潮水,直到决堤的那一刻才让人感受到自身意志力的渺小。从前能够快速勃起的性器甚至一直无法达到高潮的起点,现在更被光秀无情地用阴茎环限制了动作,当快感涌起时,回应信长的只有胀痛。

光秀再次按下了控制器,玩具震动的强度被推到最大档,信长从嗓子眼里发出了痛苦的呼喊。在疼痛和快感交错的这个无限的宇宙里,他已经完全迷失。就在这个时候,因为口球还处于酸涩状态的口腔里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光秀捧着他颤抖的下巴,温柔地含住了吐出的舌尖,一点点地舔弄,仿佛要从那里开始将自己的囚犯食用殆尽。

“呜……”

唾液从嘴角无助地滑落,信长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下体传来的胀痛感,那里已经完全充血而勃起,但无法因射精而得到解脱,涌动的血液化作有节奏跳动着的痛感,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也一点点击碎了。

“停……停下……”

无法控制住自己声音之中的颤抖,他终于说出了近乎哀求的话语。

在身体内折磨着自己的那个刑具终于停止了,阴茎环被取下的一瞬间,信长的大脑一片空白,胀痛的阴茎控制不住地射出汩汩精液,仿佛失禁一般顺着双腿不住地滴落地面。光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彻底失控、完全被快感支配的样子,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今天就到这里吧,但是您要记得,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呢。”

一定要想办法从这里逃走,或者杀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再不济也要逼他杀死自己。快感渐渐退潮后,信长的内心升起无边的悔恨,几乎是自虐般地把手中的锁链嵌进肉里。

***

从信长醒来已过去一周之久,在这期间,京都的局势发生了巨变。本来已经前往大阪发展势力的秀吉趁着各势力混战的档期,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京都,迅速地组建了自己的联盟。光秀与明智组的干部们不得不想尽办法对抗秀吉的势力,在两方干部的周旋之下,两组定下了谈判的日期。

“您刚才说的,要把福知山那里所有的商业街都让给羽柴组,这话是认真的么?要知道那里可有我们手下盈利最高的赌场之一!”

斋藤利三从刚才结束谈判之后便一直愤愤不平,此刻回到光秀的居所之中,终于忍不住向光秀提出质疑。面对利三——明智组军师一般的存在的逼问,光秀却一时间无法反驳。极道虽然是不法组织,但却比谁都要看重面子,他刚才许诺向羽柴组让出种种利益,的确有损于明智组的士气,利三的指责不无道理。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和大人说话!”

光秀制止了秀满与利三之间的争论,冷静地面对了利三的质问: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眼下忍痛割爱是必要的,我们已经接管了之前织田组在近江的大部份商业区,这就足够招人记恨了。此时只有让出足够的利益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互相争斗,我们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您说的固然有道理,可刚才提出的那个方案,完全是无条件地向羽柴组让步了吧?他们提出的条件,您竟然一个个都答应了……您想过我们自己的人会怎么看待您吗?”

光秀皱起了眉头,利三话语中的言外之意尖锐地刺痛了他心中的某处,然而看起来利三还没有就此停下的意思:

“还有您对‘那位大人’的处置……”利三像鬣犬撕咬猎物一样将那四个字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不明白,他害得您之前几乎身败名裂,人人都说您不过是织田组的走狗、不计代价谄媚组长的小人,甚至讽刺是风俗街的流莺……难道您全然忘了吗?古时候的武士把名节视作最重要的东西,如今的极道也是一样,在我看来,您就是将织田信长碎尸万段也不过分,可您把他关起来是在做些什么?!”

“利三!住口!”

秀满终于忍不住对利三挥拳而去,然而拳头落了个空,秀满只得到利三的冷眼相对。

“……若是回应那些谣言,才是真的坐实了这些假话,而关于信长的下落,既然找不到尸体,他们也只能当他是死了。”

利三尖锐的视线在撞上光秀平静的眼睛后,却不由得退却了——越是凝视,就觉得那看似平静的眼神背后酝酿着的是看不见的漩涡。即使是再凶恶的黑道,也不该有那样的眼神,那应当是只有最穷凶极恶的杀人犯、精神失常者和亡命之徒拥有的眼神。他想到某一次在那栋精美的和洋结合制别墅中,不小心从门缝里看见二楼尽头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所感到的惶恐……

“去做你们该做的,不要问不该问的事情。”

留下最后一句话后,光秀离开了庭院。

他走进屋内。这座平日里温馨的郊区别墅现在却成了沉默的荒郊野岭的一员,不管昼夜如何交替,保持着骇人的死寂,根本不像是活人应有的居所。光秀的脑海中回荡着利三刚才的话语,利三说“就是将织田信长碎尸万段也不过分”,他想着这句话,久久地在二楼尽头的房间前停驻,好像失去了拧开门把手的信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场景:为了保护前主义昭,用随身的小刀割开了刺客的喉管,鲜血如同失控的水泵般喷溅出来,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染上了血色。

但是,也只是那样而已。光秀想起自己那时的感想,第一印象是恶心,但不是因为杀人而感到恶心,而是由于自己的身上被另一个人腥臭的鲜血所弄脏而感到的恶心。后来,他很少亲手做杀人的事情,也逐渐学会了兵不血刃的、整洁的杀人方式,但明智光秀从未恐惧过“杀人”两个字。

那么,为何自己不干脆杀了信长?在他的冰箱深处,保存着足以顷刻间致命的药剂,只要将针管推入静脉,一切就将彻底结束。可是为什么那样的药剂自己却保存了两支呢?光秀将冰凉的门把手握在手中,无法控制自己去想信长死去的样子,自己曾经亲吻的那双嘴唇、那个柔软的舌头将失去生命的光泽,变成彻底的静物,最后在泥土中腐烂。这样的思想像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思考。他害怕的是,自己最终会将毒剂的针管对准自己的手腕。

他最终转动了门把手。门内被匍匐着束缚在木马上的男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晃动着手链发出不满的抗议,光秀看了眼腕表,从自己离开前往会谈地点到现在正好过去两个半小时。

他拿起了架子上的马鞭。这种鞭子不是那些只是用来玩玩的情趣道具,而是货真价实的拿来驱驰畜生的东西,只消稍用力气就能抽得人浑身战栗。这是信长从前最喜欢拿来玩弄光秀的道具之一,信长喜欢骑马、竞马,连情人都恨不得当作马来骑,但是马匹是皮糙肉厚的生物,人的皮肉又哪里经得起马鞭的摧残。到现在为止、自己的身上都还留有信长下手过重时留下的伤痕。

所以,现在他要把这些屈辱、伤痛,都原原本本地还给施加它们的人。

“您还忍得住吧?如果想求饶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光秀玩味地看向囚犯两腿之间那个隐秘的孔穴,那里早已失去贞洁,在一周的囚禁和调教当中逐渐习惯于容纳各种硬物,诱使主人一步步屈服于快感。他在离开前在里面塞入了肛塞,好让信长饱尝寂寞的痛苦。

“少废话。”信长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他之所以没有像过去几日那样对光秀破口大骂,都是因为光秀许诺了他今日和信忠远程会面的机会。光秀轻蔑地想,所有人都说织田信长是个违时绝俗的人,可信长说到底还是和万千俗人一样,爱自己的骨肉胜过爱任何人。正是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光秀才巧妙地利用信忠来威胁信长,令其屈服。

“您还记得剩多少鞭么?”

“……二十。”

“不错。”光秀手起鞭落,白皙紧实的臀肉因抽打而掀起波澜,脆弱的穴口顿时泛起红潮,犹豫地吞吐起容纳在其中的硕大硬物。信长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吃痛的叫喊,他更羞于承认伴随着疼痛而来的隐秘快感,他咬紧牙关,拼命地瞪视着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妄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做最后的对抗。

“那么,两个半小时前我打了多少鞭?”

“……四十二。”尽管有片刻的迟疑,但信长还是努力维持清醒,报出了正确的个数。四十二与二十合起来就是六十二,那是信长在本能宴会厅的宴席上喝醉后,失去知觉被光秀俘虏的日子。

光秀又抽了一鞭。信长本来已经布满红痕的臀肉渗出了点点血迹,光秀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自己的低声咒骂。他抬手又迅速地补上一鞭。还剩十七。

“您还真是疼爱自己的儿子啊,为了他,连这样的屈辱也可以忍受。”

“少废话!要打就快打!”即使是辱骂的声音,此刻在末尾也不自觉带上了快感的呻吟。

“为了这感人的父子亲情,我给您个奖励的机会吧!要是您答对这个问题,我就减去十鞭——我和您相识多少年了?”

信长沉默片刻,喉咙里发出了讥笑的声音,光秀两手握紧马鞭,内心一片麻木,此刻他好像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十五年。”

“十五年零三个月。”

信长给出了正确的答案,但在光秀心中升起的却是无限的烦闷。一开始以为这只是报仇与凌辱的游戏,但渐渐地其实质却更加接近于拷问,而拷问却是以真相为目的的游戏。那潘多拉之盒中最后的真相,真的是他所欲求的吗?光秀再次扬起持鞭的手,努力维持着内心的平衡。还剩六鞭。

六鞭结束后,信长像是已经失去全部力气,无力地瘫软在木马上面,只有过热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往外淌着汗液。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质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可以找到一个结束一切的办法……”

“我早就说过了,我要您屈服。”

光秀竭力抑制住自己大叫的冲动,如利三所质疑的那样,自己心中的某处已经逐渐失去控制,对立的两股力量正在撕扯着自己残存的理智。

——不只是肉体的屈从,而是精神的屈服,是成为感情的奴隶,就像我过去那不幸的样子。

他忍住了将这些话诉之于口的冲动,将马鞭放回原处。

“我劝您少动些歪脑筋,好好想想一会儿该怎么面对您的爱子吧。”

光秀用余光看见信长的表情彻底阴沉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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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而今晚我们的皮和我们的骨

   而今晚我们的皮和我们的骨 即比我们父亲活得长久的这些 将会相碰, 脆弱地挤在舱房, 被一部复杂的锁拴住。 —— [美] 安妮·塞克斯顿

   【追踪】织田组组长父子下落不明 警方锁定二号人物明智光秀 据京都府警调查总部消息,本月2日凌晨,指定暴力团“织田组”位于京都市内的据点遭遇大规模袭击并起火。目前,该组织组长织田信长及其长子织田信忠下落不明。

警方在现场勘察后表示,现场留有剧烈打斗及枪击痕迹,且由于火势蔓延,搜寻工作进展艰难。目前,警方已将该组织二号人物、明智组组长明智光秀列为重点嫌疑人展开调查。

受此权力真空影响,织田组下属设施已陆续被明智组进驻。据悉,明智组与另一势力羽柴组(组长羽柴秀吉)的交涉尚无进展。鉴于近日来市内多地爆发多起性质恶劣的暴力冲突,京都府警已发布“紧急警戒令”。请各位市民务必保持高度警惕,入夜后避免在市中心及繁华街区逗留。

***

从许久未有的深沉睡眠中醒来,信长的感觉只有无尽的茫然。

眼前的这个房间是哪里?这里不是自己的住处。也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熟悉的任何一处地方。他只依稀记得梦中似乎出现了火的味道、燃烧的烟雾的气息,但是梦的内容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身上是不知道谁为他换上的贴身浴衣,衣物崭新而整洁,但却无比陌生。

信长从床上离开,走出门去。这是一座结构严谨的日式别墅,但在内部装潢上又使用现代风格的原木家具,古朴内敛,是和洋折衷的风格。一层与二层面向庭院的一侧都采用了大量的连续落地窗设计,能看见屋外修剪整齐的日式庭院,这里似乎离市区很远,举目望去看不到任何高楼大厦,天际隐约能看见矮矮的山丘。

他发觉自己已失去了时间的感知,外面的阳光还很耀眼,一开始他以为现在是早晨,但墙上的时钟告诉他,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后了。

通往庭院的门似乎没有关上,信长向那里走了过去,然而他刚刚走到门口,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却出现在眼前。

“请您就此止步,我的主人说您只能待在别墅里。”

信长感到极度的不悦。陌生的男子显然在向他暗示一种“权威”,但这世上有几个人有资格规制他织田信长的举动?就算是朝廷,也要低声下气地和他说话,眼前的这个人哪来这样的勇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的主人又是谁,敢教你这样和我说话?”

他本来该以训斥的语气说话,然而长久沉睡的身体使不上力气,最终听起来只像是威胁。

“我当然知道您是谁。”眼前的人微微勾起嘴角,信长本能地觉得那是种嘲笑。“倒是您,您对我全然没有印象吗?”

他死死地盯着西装男的脸。的确,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男人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信长努力地转动自己迟滞的大脑——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就让他的整个身体从大脑到指尖都迟钝得不得了?那么眼前的这个男人是……

他想了起来,本来勉强能够自持的理智在某个地方出现了裂痕。

眼前的男人是明智光秀倚重的手下,前些日子因为稻叶一铁的诉状,被他下令要求切腹的那个斋藤利三。

“请您回去吧。”利三收起了嘲笑,恢复了无表情的样子。“向州(日向守的别称)大人会在入夜前回来,那之前还请您在这里稍候片刻。”

黄昏时又被称作“逢魔时刻”,据说是容易遭逢灾祸、或遇见魔物的时间。在昼夜的交错之间,天与地皆被染作妖异的橘红色。

“我回来了。”戴着细边眼镜,西装打点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提着礼品袋从门口走进这座美丽的日式别墅。这或许本该是出现在晨间家庭剧中的美好场景,如果不是此时屋内一片狼藉的话。

信长手腕发抖,坐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逆光处看不清表情的男人,即使看不清脸,他也不会把那个人的身形和声音认错的——明智光秀。

“您可真是能折腾啊……我明明已经叫他们把能砸的东西都撤走了。”

光秀绕过脚边滚落的木质花瓶,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相框都捡了起来,一一放回原位。

“谁给你的胆子把我关在这里?!”

木质器具摔在地上的闷响在光秀的脚边炸开,信长把手边最后的花瓶向光秀丢去,或许是因为手腕乏力,没有如预想地砸中男人的额头。

花瓶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了一段,最终停下了,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有必要提醒您两点:第一,织田组在十天前就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被我和支持我的人全权接管。第二,您的儿子在别的地方被我的人关押着,如果您不想看他受到任何伤害的话,最好不要违抗我。”

“不可能……”

光秀捡起脚边的遥控板,打开了电视:

“据京都府警调查总部消息,本月2日凌晨,指定暴力团“织田组”位于京都市内的据点遭遇大规模袭击并起火……然而,调查总部内部人士透露,由于现场未能发现决定性的生物检材,在无法确认受害者生死的现状下,检方暂时无法签发对嫌疑人明智光秀的逮捕令……”

信长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光秀无视了他的反应,切换到远程监视器的视角,监视器中的画面是关押着信忠的地方,年轻的男人仓皇无措地缩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不知所措地盯着送来的餐食,脸上的表情只有疲惫与惶恐。

光秀动动手指,关掉了电视,转头看了眼刚才被丢过来的木质花瓶。

“好了,现在请您把那个花瓶捡起来,放回原位。”

信长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

“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站在阴影里的男人缓慢挪动脚步,走过来将花瓶捡了起来,只是目睹这一幕,光秀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又伴随着心底升起的阵阵刺痛。他将礼品袋中的盒子拿了出来。

那曾经是信长最喜爱的皮革品牌,只提供私人定制服务,每一件制品在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当他将指尖触碰那暗红色的皮革表面时,好像还能感受到动物濒死时渐渐消失的体温。

现在,他曾经最爱的这个象征着自己无上权势的精巧制品——一条手工制的牛皮项圈,被明智光秀像情人那样温柔地举起来,在他的颈动脉附近扣上。

“好了,请您和我上楼去吧。”

二楼尽头锁住的房间终于被打开,这是二楼唯一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没有点灯的走廊鬼影幢幢。等到开灯之后,信长终于看清楚了房间里的陈设——刑具,满墙挂着的刑具、用来固定肢体的刑具、还有没见过的刑具。

更具体来说,是性的刑具。

织田信长不会装作自己不认识这些东西,在冲突频繁的尾张国长大的自己,早早便了解了有关于暴力、性的畸态。有关性的暴力,比那些不死不休的暴力要来得软弱地多,而他也清楚地明白,性的暴力所带来的快感远比杀戮和冲突所带来的更长久、更深远。

突然之间,视线被剥夺,身后的人拽着他的项圈,用眼罩牢牢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这些东西让您很熟悉吧?”

信长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嘲弄的笑声。当然,他怎么会不熟悉呢?他以前就是这样把这些“刑具”排开,温情地贴在明智光秀的耳边问他今天想让自己选哪一个操他的。当然,选择的自由绝大多数时候也不在光秀手中,信长会挨个用那些小玩意儿折磨他,直到男人那张帅气而稳重的脸因快感扭曲,最终不得不流着泪低声下气地求他停下。

“你就是用这些东西躲在这里一个人寂寞地玩弄自己的身体的吗?不如放开我,让我好好地满足你一下。”

挑衅的话语没能引起身后人的反击,光秀抱紧了他,把下巴轻轻放在他的颈窝,像是在用鼻尖感受项圈的温度。

“呵呵……沉沦于身体的快感是低级的享乐,以前也只不过是为了配合您才那么演戏罢了。”

意味不明的话像蛇一样爬上信长的肩膀,吐着信子在他的颈侧游走。

“……是吗?像条落水狗一样赤裸着身体跪在我的脚边颤抖,用精液把我的地毯弄得一塌糊涂,也是演戏的一环吗?那你也未免太会演了吧!”

光秀没有回答,只是不由分说地牵引着他,将他推到“椅子”上束缚住双手。那当然不是普通的椅子,一般而言,是用来调教渴望被虐、渴望将身体的支配交给他人的奴隶的用具,从前用于拷问的手段到今天都变成促成性快感的道具。信长感到胃液翻涌,心底本能地升起不安,但是他还不能就这样放弃,性的暴力说到底不过是精神的游戏,在精神上先崩溃的人,才是真正的输家。他要让光秀明白光靠这些刑具是无法消磨自己的意志的,直到光秀彻底放弃羞辱他为止。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不过,请您最好牢牢记住您的儿子现在是我的人质的事实,此时此地,我早就不是您的属下、您的奴隶了,从今往后,我才是您身体的支配者,好好把这点牢记于心吧。”

伴随着最后一声“咔哒”,信长的四肢被牢牢地固定在拘束椅上,紧接着,他听到机械臂伸缩、抬起的声音,凳面向他的胸口向内折去,两腿像圆规一样被器械强制张开。身后那个最脆弱的入口就这样暴露出来,要是任谁看到从前叱咤风云的织田组组长像这样耻辱地被绑在椅子上任人鱼肉,都会毫不怜惜地加以耻笑的。

耳边传来了橡胶和皮肤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容器中被排出液体的呻吟。那声音对信长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准备润滑的必要程序,却使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齿。

“您以前完全没有使用过这里吧。”沾满液体的冰凉指尖,从散开的浴衣下摆伸了进来,冷酷地抵在两股间隐秘的孔穴。

“……我可没有那种扮演女人的爱好。”忍耐住心底的不安,信长尖锐地嘲弄道。

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在肛周画着圆,缓缓地按压起来,试图让那里不攻自破地打开缝隙,然后,在信长下意识换气的某个当口,两只手指就这么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和女人没有关系,只有男人才会贪恋从这里感受到的快感啊。”光秀低声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信长的无知。“您知道吗?通过肛门刺激前列腺的快感,远比刺激阴茎更让人沉溺。”说着,将手指渐渐深入,不停地刺激着本能排开异物的肠肉,向内探索。

肛交对男人的特殊意义,织田信长当然是知道的,否则,他便不会用那些手段去折磨身后的那个男人了。被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信长的思维恍惚地飘向从前,想起两人最初竟也有过纯粹的主从相敬相亲的时光,可那美好得让人牙酸的过往究竟是从哪一天起开始崩塌掉的呢?他根本不记得。信长能回想起的只有明智光秀因快感扭曲的面容、流着泪的眼睛、第一次被粗暴对待时难以抑制地露出的愤恨的表情……

“您知道吗,我恨您不是因为记恨您插入了我的身体。”

两根手指变成了三根,然后是四根,并拢作锥状在他的身体内部捣弄,信长的全身都因此绷紧了,他拼尽全力咬住牙关,避免自己发出无廉耻的呻吟。

“是因为您毫不顾惜地折辱我、伤害我……”光秀的声音里是真切的、浓烈的恨意。“您如果爱我,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自从您开始在干部们面前公开羞辱我,您知道他们都怎么说吗?说明智若头,终究也不过是个靠身体谄媚组长才上位的男人!我为织田组做了那样多的事情,他们却不记得,您也好像不记得了!”

信长记得那样的情景——自己曾在干部会议上用扇子掷打光秀的额头,当场便留下淤青。可他明智光秀难道还有就此离开的选择么?也只能默默忍受,把这当成是组长的嘉奖,于是其他的干部们看向光秀时,脸上尽是藏不住的鄙夷神情。

“……你还真是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

信长拼尽全力忍住呻吟的冲动,嘲弄地挤出这句话。

身后的人森然地冷笑起来,插在信长穴肉里的四根手指无情地碾压着脆弱的肠肉,拷问般地寻找着前列腺的位置。

“您不爱我吗?那么为何那么爱不释手地进入我的身体、执着于我痛苦的表情?”

“呼……明明是你离不开我的身体吧……真可笑……却说是我执着于你。”

突然之间,信长明白了所谓前列腺快感的含义,光秀的手指只是轻微地按压到那一点,快感就像烟花一般炸开,从内脏扩展到指尖,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光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应,低声笑了起来,装作情意绵绵的样子俯在他的耳边低语:

“真的吗?那么是谁只要看着我的脸,就总是忍不住提前射精?”

信长的大脑一片空白。脑中浮现出自己过去和光秀做爱的样子,的确,比起从后方进入,他更喜欢从正面欣赏男人沉沦于欲海中挣扎不已的表情,想到过去发生的性事,性器竟然当下有了反应。他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安抚勃发的那处,可双手被锁在扶手上,根本动弹不得。

“呃……下面……”

“想让我帮您手淫吗?那么先按我说的做:吸气……”

信长不自觉地照做了,不如说,眼下的他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

“吐气……”

“呃啊!!”

他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痛苦与快感交织的呼喊。中计了,吐出气团的那一刻,光秀的手指从放松下来的肠肉中抽出,紧接着一个粗壮的物体便再次抵住了还未合拢的肛口,被粗暴地推入其中。那是手指的粗细所绝对无法相比的,橡胶制的假阳具,正毫不怜惜地往他的身体内部攻去。

“对了,这是对您从前折辱我的报复,所以我只会用这些无机质的假东西操您,直到您屈服为止。”伴随着信长痛苦地倒吸凉气的声音,假阳具终于被一推到底,刚才润滑时用的液体混合着肠液正无助地从肛口涌出。光秀满意地笑了起来,他明白,不管眼前的这个人作何抵抗,自己有的是令信长的意志彻底崩溃的办法。

“我给您一个忠告:您最好尽早恨上我,否则您也将明白:爱情可以是多么苦涩的滋味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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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字里行间

又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雪落在交织着根系的树林里 瞥见正抬头回望的另一道目光

他看到—— 它们抹平了坎坷的路面; 掩埋了尘土与落叶; 附在灰色的山头上; 躺在一簇簇枝丫上; 藏在每一个角落里

他看不见。


保留权利 © 2026 Rovol Hetch 此诗在 CC 署名 4.0 协议(国际版)下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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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星星栖息地

[美] 纳塔莉·巴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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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556853939 作者:[美] 纳塔莉·巴比特 原作名:Tuck Everlasting 译者:吕明 出版社: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出品方: 麦克米伦世纪童书 出版日期: 2021-5 阅读日期:2026.1.10~1.23 编号:625

猫头鹰书店儿童文学群的推荐书目,买回来看了,故事性,文笔都比较优秀。 温妮这个小孩今年十二岁,正是爱做梦,渴望有新鲜事的时候。

某天外出时,温妮在她家的林子旁发现了一个泉水口以及一个在喝泉水的男孩。当她也想尝试喝一口泉水时,男孩阻止了。男孩的家人也出现,并因为某些原因,把温妮带回了他们的家。 温妮一开始吓坏了,可在听完他们的解释后,温妮转变了对他们的态度——那泉水是神奇的不老泉泉水,喝了后便会一直维持喝水时的年龄,不老也不会死。如果温妮当时未被阻止,她就只能一直顶着小孩的样子去过那无尽的一生了。 不老不死在杰西,梅及塔克他们看来,并不像是祝福而更像是诅咒,因为他们被轮回抛弃了。与此同时,这个泉水的秘密也被另一个恶意的人听到了…

事情解决后,杰西与温妮约定,等她够岁数后喝下不老泉泉水,与他在一起。但温妮最终选择了顺应自然。一个人的生老病死是该走的路,想必不受不死的禁锢,灵魂会更自由?

书摘

可要是仔细琢磨,就会发现“土地所有者”这种说法挺奇怪。往下多深算是他的?是不是从地面往下直到地心都是他的?还是他只有地面薄薄的一层,地底下那些与世无争的小虫子不必担心犯下擅入之罪? 2026-01-10 13:28:31 · P11

人不能只活不死,所以我们这种生活不能算是活着。我们只是存在,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 2026-01-19 17:21:33 · P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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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再醒来已经是八点零五分

输赢是概率,幸存是手艺

在有限流人生里,我们习惯把日子理解为一连串输赢的交替。 但如果把时间轴拉得足够长,你会发现一个不太被承认的统计学事实: 均值回归是谎言。 有输有赢的人生,概率并不高。 更多时候,一个人是被长期钉在某一侧的。 要么赢得过多,产生路径依赖; 要么输得过久,形成习得性无助。 对于那些习惯了赢一切的人,输一次,反而是他们潜意识里梦寐以求的系统崩溃。 而对于一个一直在输的人,在心电图拉直之前,他往往只奢求一次反弹。 我们常说“输赢是常态”。 虚伪。 现实往往是:赢,就是输;输,反而是赢。 因为多数人只在算短期内的损益,谁会花时间看结构的回馈? 我们都在跑。 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传送带上跑。

但如果你打算玩另一场无限流游戏。 在不可控的输赢结构中,在这一侧或那一侧被钉死的时候,你靠什么保持生物活性? 如果我无法决定输赢,我还能决定什么? 根据我的临床经验,我把它称为幸存者四部曲。 这是一个人在长期不确定性中,找回权限的方式。

  1. Cooking|在肉体层面,回收最低限度的主权 做饭不是家务。 做饭是一种最原始、却最可靠的控制感。 它是最具生存价值的可迁移能力。 只要你能把一块血淋淋的肉,变成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你就能确认,自己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界上活下去。 它不关乎输赢,它关乎能量转化。 它确认了生存本身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要我有手,我就饿不死。这是底线。

  2. Reading|在他人的思想中,越狱 做饭养身,读书养神。 当你被现实困住,阅读是你唯一合法的越狱方式。 阅读能低风险地潜入他人的世界。 在不暴露自己坐标的前提下,确认这种混乱并非无解。 知道世界有它的结构,我的失败不是孤例,是样本。 我的肉身可以被囚禁在这里,但我的思想可以随时去任何一个维度的时空。 这一步,是校准。 防止一个人把长期的“输”,误诊为个人的基因缺陷。

  3. Writing|把失败与胜利,从身体中取出 写作不是表达,是手术。 是转移的载体。 当输赢还停留在身体里,它们是炎症,是内伤。 一旦被写下,它们就变成了标本,变成了纪念碑。 如果不写,思绪就是泛滥的洪水。 写下来,水就进了渠。 你抢夺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所有事情的最终解释权。 薛定谔说过,生命以负熵为食。 混乱的思绪只有落笔,它才能被固定,被观看,被审视。 我不仅不被输赢定义,我还能使用它们。

  4. Coding|创立一个没有输赢的个人岛屿

它和写科幻是一个逻辑。 一个对现实生活满意的人,是写不出好科幻的。 在这里,规则由你设定。 你是这个世界的上帝,逻辑必须自洽,且可以验证。 一旦成为了自己的作品,它可以独立运行,它就变成了你的数字资产。 它不再依赖你的情绪,它可以 24 小时为你工作。 哪怕现实中的混乱继续发生,哪怕外面洪水滔天。 我仍然拥有一个不被它左右的秩序(Order)。 这是最稳固的回应。

过去,我们被世界塑造。 依靠工作、职位、他人评价活下来,那是外骨骼。 现在世界换轨了。 进化成一个自我塑造的人,才是真正的使命。 这四部曲: Cooking(手) Reading(眼) Writing(脑) Coding(神) 如果你掌握了,你不会饿死,不会变蠢,不会变疯,不会穷和无力。 无论我被放在输的一侧,还是赢的一侧。 我都不会消失。 你依然有吃,有书,有记录,有新世界的蓝图。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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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lola.study

在日本决定搬家后要做的事:

旧居退却通知和解约手续 新居契约签署和初期费用支付 搬家准备 大件垃圾处理 邮便局邮寄手续 住宅综合保险解约和新规契约 水道:网上可以申请迁移 瓦斯:和公司联络停止服务,重新申请新居瓦斯供应服务(立会) 电气:续约的话可网上申请住所变更;新规契约(选择另一家电气供应商)重新注册申请即可 WiFi网络迁移手续:住所变更登录 役所户口迁出迁入手续(原则14日内) 退却时的原状恢复(打扫) 向会社报告并提出新的住民票:通勤定期、健康保险、厚生年金的住所变更 各种登录住所的变更 驾照:平日可以去警察署,休日去免许中心 手机、信用卡、银行账户:网上变更 个人番号卡:到新居所在地的役所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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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再醒来已经是八点零五分

抉择是砍掉左手

挪威电影<<情感价值>>获得金球奖最佳剧情片。这是继《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后,非常打动我的电影。

有意思的是,电影《还有明天》应该和《情感价值》连在一起去看。如果说前者说的是自我意识觉醒和抉择。那么后者讲的是,在做出抉择过后,一个人如何摆脱,又如何拥抱代际遗传的循环。

觉醒并不意味着结束,它只是第一次偏离轨道。

真正漫长的,是后半生不断重写的过程。它或许永远不让你毕业,因为你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系统的惯性。

我们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反复经历的焦虑,关系中的重复模式,都指向遗传学中的代际传递。

后来,人们给这种东西一个更文学的名字,叫结构性问题。但它不是偶然生成的。

基因的遗传,家族痛苦的根源,几代人的循环和困斗,不能只靠一个人打破。需要几代人的破碎和重组。需要有内在工具,跳出来看系统本身。情感价值电影里,这个内在工具是父亲选择把伤痛拍成了电影。不论是家庭暴力,还是家庭亲密角色位置的缺失,都不是性格使然。

命运有残酷的分工。业力有载体和显化者,同时也有解构者。这是人类很伟大的地方。

为什么打破代际循环需要“创作”?因为代际循环是第一视角,而创作是上帝视角。

只要你还沉浸在“我很痛”里,你就是基因的奴隶。只有你拿起摄影机(笔),把你和父母当成“角色”来审视时,你才第一次拥有了修改剧本的权力。

但是,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生活拍成“电影”,把那个引发自己痛苦的根源变成内在工具的时候,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如果痛苦不能带来启示性,那么它就不能变成自己的内在工具,它需要把“我好痛”变成了“看,这是一个关于痛的故事。”

成为自己生活的导演需要承受命运的重量感,这是一种存在主义的诅咒,会带来大量抉择和代价。

选择和抉择大多数人分不清。选择是要苹果味还是橘子味,抉择是砍左手还是右手,每一个抉择都要付出代价,你付出了代价,才可能获得命运的门票。

也不是每个人的关系都值得被记录,只有那些让人失去,撕裂,改变,重生的关系才配拍成电影。这个过程堪比一次神经重塑,强行让角色拉高阈值,灌输审美,哲学还有你的节奏,最终角色变成了你的衍生品。

电影需要三样东西,冲突、选择、代价。而现实中大多数关系只有一件:习惯。 电影里的关系,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具备可叙事性。有无法在一起的阻力,有反复选择对方的意志,有付出真实代价的行为。

而现实中的多数关系是反过来的。我们生活中充斥的90% 关系,本质都是情绪互补,生理依赖,和社会压力的妥协的叠加态。他们不是没故事,而是故事太轻,轻到没重量。

没有剪辑,全是垃圾时间。

电影里的父亲,古斯塔夫既是父亲,又是导演。他的行为完美诠释了将生活视为素材的同时,他也在将情感拆解和挪用。很残酷,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剥削。对他来说,妻子的缺席和女儿的痛苦不是需要抚平的伤口,而是可以采撷的矿石。

所有的创作都要求创作者保持一种抽离感,冷眼旁观是一种本能。成为观察者意味着你可以跳脱出系统,也意味着一次次剥削自己和女儿痛苦的经历。这是馈赠也是诅咒。

而剥削却是打破循环的必要恶。你必须把亲人变成素材,才能把他们从加害者的位置上挪开。

或许创作者的副作用就是难以获得世俗的幸福,没有痛苦和波折的剧情是没人看的,也是没法写的。

作品越是成功,越是具有情感价值,也意味着对创作者和被记录者的剥削就越彻底。有时候是寄生,更多时候是救赎。

导演最后的长镜头给了我们答案,在代际循环这个主题下,这种剥削式的转化,痛苦获得了某种意义,它变成了内在工具,看见了自我是如何在痛苦中运作的,同时打破了继续循环的可能。

为了这唯一的解药,我们甘愿成为那个冷酷的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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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虛擬的反轉迹象

摘自《小狗钱钱》第六章,债务——爸爸妈妈犯过的错误。

  1. 注销信用卡。
  2. 在许可范围内按最低的分期付款金额标准支付。
  3. 把扣除生活费用后所剩的一半存下来,剩下的一半用于支付消费贷款。最好不要去申请消费贷款。
  4. 这真的有必要吗?

年终奖无论发了多少,妈说都要上缴给我,你呀一到手肯定就花掉了。花了两秒想一想,确实是那么回事啊!另一个想法——无论钱多钱少,一半拿出来投个组合基金,如果一个季度或半年后,基金跌了,就再拿出剩下的一半低价买入。次年年底继续上述操作。

妈说你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呀。我想了想烂泥的重新定义,忽然觉得对,好好笑 。

什么是扶,比如家人在我上学的城市购置了一套房(大负债哇),房贷三十年,利息很多,但是现金流的压力比较小,不会在急需用钱的时候捉襟见肘。想增加一些对金钱的认识,金钱之鬼啊,揭开你神秘的面纱吧(翻开了 jan 推荐的《债-5000 年债务史》)


赶高铁的路上,郝工告诉我,李老师去世了。他是我来烟台第一份(也是第一份在职一年以上)工作的领导,一位不修边幅学生评价不坏的大学老师,尼古丁重度依赖者。

那时很闲,隔一段时间他总会冒出一些小想法让我去做,每次做出来后展示给他看,然后再一起讨论修改。

🕯


未经 ian 同意擅自和网友出版了《Ground Up Computer Science》。封面由网友 Yusutoba 设计,加上样本一共二十一本,寄给朋友们!

———

第一次冬天去洛阳,这里的雪看起来像细细的盐粒;去北京,最冷的一天,冻傻了。在爸妈农村租的小房间里聊天,吃饭,抽烟(我和爸爸一起抽,然后被妈妈一起骂),睡觉,感觉很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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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A Blog

爱情故事。没人会承认。

你看见了那个女人。一张美丽动人、永远年轻的面孔,一张临摹着画家幻想中的女性所生长的面孔,一张仿佛柔弱多情得下一秒就要微笑着落泪的面孔。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层叠的蕾丝与丝绸浸过水般,隐隐约约勾勒出身体的曲线,那让你想起商店中盛气凌人摆放在最中央的古董花瓶,在匠人的精心计算下貌似浑然天成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与赞叹。多美啊。众人说。她微笑着,这副微笑的弧度并不来自她祖父——你见过那个老人,他同你一样,是的,你们这个性别用不着这样笑。她微笑着,嘲讽只看这个笑容的所有人,对他们卖弄风情,诱惑他们爱她,爱一个永远不会爱人的女人,爱一个能满足他们一切幻想的雕像,如水泽仙女般等待他们步入静谧的死亡。

她就站在那里,一处芳草萋萋的河滩,距离你很远,像风景画里点缀在草叶间的白颜料,像天际处反射了一瞬阳光的鸟的翅膀,像被人遗落的未拆开的信封,她对你漫不经心地笑着,你没有靠近她,你们的距离却在缩短。同宇宙爆炸瞬间发生的事一样,空间本身在拉近,这非你所愿。这应该不是你的梦,你知道这不过是幻觉的残余,在白日你见过她之后,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印象。

你不想对她说任何话,你只是远远地眺望她,直到她把嘴角拉平。距离足够近之后,她身上的伪装不再有保留的必要,那些深情又哀怨的叹谓与所谓因爱而生的痴缠全从女人的脸上消失,她不再有表情,也不再美了,她如才出生般赤裸裸地、全无保留地注视着你,犹如纸上被烫出的洞,和天穹上已经死去却依旧环绕着运行的月亮。你们并非相遇在阳光明媚的草地,而是永恒孤独的黑暗中,一个白色的影子与你相遇,一个白色的幽灵同你面对着面,你们用同样的死的语言交流。没有寒暄与问答,这种语言无需回应,你们认知到彼此的第一个瞬间便已经完成一切,那个幽灵,名为萨尔维娅的幽灵,你们在相遇时便已认识彼此。

你拿起枪,对着她的脸连开三枪。血从额心、额头和眼睛里留下来,女人的面孔流着细细的血,血的枝桠在她的脸上扎了根。这就是你想对她做的所有事。你会确认她倒下去,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株睡莲,她永远都在那里,永远望着你,白色的幽灵永生不灭地追寻着你。

[我爱你。]

她蓝如海洞的眼睛不会说话。但你能听见。你知道所有的举动在梦里全是徒劳。你想,等你醒来后,你不会再做梦。她在现实里已经死去。只要你能确认这个,你就不会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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