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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浪漫主义狗

原作:猎魔人 The Witcher (All Media Types) CP:Foltest & Adda the White 分级:R

好饿呀,年轻的公主打了个呵欠。


门扉处透出一丝光亮,自黑暗中蓦地闪出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冬至在即,格外忙碌的城堡中,唯有这房间里一片冷清。泰莫利亚年轻的公主蜷缩在桌子上,冷冷地望着来人。会是谁呢,雅妲心想。石榴的酸涩还缠着她的舌头,让她愈发口渴,但她渴望的既非甘泉,也非美酒。是新来的侍从,还是又一个从神殿来的女祭司?唯唯诺诺的女仆虽然年轻,但肉质想必因为整日操劳而筋骨太多,油水太少。女祭司倒是细皮嫩肉,可她们身上浸满了药草和溶剂的味道。房间里整日焚烧的金雀花、杜松和榛木枝,泡在茶杯里端来的薰衣草和洋甘菊,难道还不够她受么。至于其他人,就拿那位教授音乐舞蹈的男爵夫人来说吧,她下巴上的油都快滴下来了,刮开肚子肯定全是白花花的脂肪,吃几口就腻得恶心。再说啦,没了长长的尖牙,粗健的臂膀,凭着这样一双无力的手,要怎么撕裂他们的皮,扯开他们的筋,折断他们的骨头,剖出他们的心呢?彼时她尚不知有一种稀罕的生物,生食与人肉极似。她不由得在心底哀叹,多么希望自己手里捧着一颗尚能跳动的、温热的心。于是她只是漠然地注视着,注视着面前容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男人,他的面孔比画像中还要英俊,却全无画中的高傲。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发出警告的动物。弗尔泰斯特端详着她,心如同被攥住似的骤然紧缩——他分明看到她的母亲,他亲爱的小妹妹。母亲呀,不久前她才知道,她本应该如此称呼石棺里哗啦啦作响的骨殖。有的时候她真想回去石头里,躲到盖子下,再一次躺在骨头身边。自她第一次知晓自己的存在,每当太阳升起之后,它们就一直陪伴着她的梦。之后不知过去多久,有一回,她一抬手,头顶的盖子便如落叶一般滑落。在月光下,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身边惨白的骨头,还有骨头上挂着的绸缎碎片,金属圆环和长链,以及金属上光亮浑圆的彩色小石头。紧接着,她感到饥饿。

好饿呀,她打了个呵欠。桌子四周一片狼藉,杯盘散落,连同盘子里原本盛的葡萄干和杏仁糖,桌布被打翻的石榴汁染上一团紫红。弗尔泰斯特曾命人在果园里栽种这种据说来自瑟瑞卡尼亚的珍稀果树,但好容易养活的树徒长枝叶,从不结果,维吉玛以温和著称的冬天对于它们来说过于寒冷。公主的寝室里,偌大的烛台上仅余下两根蜡烛还在燃烧,其余都散落在地,有的从中被折成两半。冬日里灰白的太阳被大雪吞没,几乎无法照透狭窄的窗。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她依旧热爱黑暗甚于光,在废墟与暗夜中度过的十四年永远玷污了她的灵魂。蓝宝石吊坠在她胸前摇晃,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弗尔泰斯特的珍藏里只有无暇的宝石,这一颗还是他特地差人从玛哈坎寻来。

“孩子,”过了半晌,他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埋藏的情感到了嘴边,却像被风吹走的羽毛一样不知飘向何方。他明知,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开口。女祭司来了又去,凭着远超常人的耐心,才让她勉强能听懂简单的话,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单词,然而她始终拒绝使用人类的话语。谈话,女孩心想,毫无用处。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嘴唇,因为话语难以传达心意,而真正的意愿也无需通过言辞表达。譬如,她跟前这个男人只是坐在大厅中央,面无表情地说了几个词,对面的人立刻失声痛哭,跪在地上,亲吻他的靴子。为什么呀,她想到头痛也想不通。他身上有太多她无法理解的秘密,就连他的身躯也包裹在纷繁的织锦中,金线在群青色的长袍上绣满了永不凋败的藤蔓、叶片与花朵,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让那张青铜雕像一般无暇的面孔总是模糊不清。他眼神柔软,像是融化的焦糖。这眼神让她厌恶,她舔了舔嘴角,感觉如同睡梦中不时听到老鼠悉悉索索地穿过地下室无人问津的白色大理石地砖,声音近得可怕,好像鼠群真的贴着她的耳朵和皮肤。她恨不得把他低垂的眼睛挖出来嚼碎,吞掉,因为他的眼中不仅有怜悯,更有痛苦。

他的孩子,坐在被拖到墙边的桌子上,像那些神殿屋顶四角怪诞的小雕像一样睥睨着他。她有月亮似的面孔,眼睛湛蓝,牙齿藏在小巧的嘴唇里,没有长出嘴角。她赤着脚,腰带松松垮垮地别在腰间,袖口长长的下摆被从中间扯断,露出纤细的手腕,赤红的头发仍如火焰般燃烧,就和从前一样。这是他的亲骨肉,除了永不老去的画像、大理石的棺材与雪片般的回忆之外唯一的遗物。蓝宝石在烛光中闪烁,中心的裂缝仿佛要迸裂,好似她的灵魂里蛰伏的魔鬼随时会打碎这具凡人脆弱的躯壳。 公主很快对弗尔泰斯特失去了兴趣,把长发的末梢绕在指尖。真没意思,她想,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他既不像那些女祭司和教师那般喋喋不休,也不像仆人一样,只是安静地收拾满地的狼藉,就像她不存在,可这家伙呢?况且,他这次也没让人带来镶着彩色小石头的项链和手镯,或是插图五颜六色的巨大书籍,连一块饼干都没有——虽然她并不喜欢他们所谓的点心,要么太软,要么硬得要硌掉牙,根本比不上新鲜的肝,汁水饱满,又脆又弹。无聊,她看向窗户,试想以自己的身形能否从狭窄的窗框挤出去。但不是现在,她想。等到钟敲过十二下,月亮爬到天空的中央,她就要溜走,不管是从门,还是从窗户。至于守夜巡逻的仆从和侍卫,他们怎么敢发现呢。他们只会像受惊的鸡崽子一样缩成一团,悄悄议论城堡里闹鬼的传闻,在走廊和窗沿上偷偷撒盐。他们会买来便宜到可疑的护身符,低三下四地求那群高傲的女术士帮他们驱除邪灵,但谁也不能发现她。她要溜进城堡地下的储藏室,据说,那里的食物能喂饱半个维吉玛的人,里面一定有能填饱她肚子的东西,而这些蠢货,雅妲想,永远别想知道她的秘密。

弗尔泰斯特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容。也许他当初真应该听南尼克的劝告,送她去艾尔兰德的神殿,山谷中清新的空气对她有好处。但在药草花园、圣所与医院里长大的孩子,要怎么成为未来的王后?将她送去神殿,就相当于宣判了她的命运。何况当初,慈悲的梅里泰莉也没能庇护他的爱人。如今,他想尽可能把她留在身边,尽管过去的一年他们也是聚少离多。巡视,战争,朝拜,还有数不清的税收,谈判与裁决,似乎世上的一切都拼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延长。他带来过无数礼物,从上釉的陶土小动物,到一座每扇门和窗都能打开的微型城堡,甚至一把矮人打造的匕首,没一件能令她欢心。他不依不挠,在维吉玛的时候,依旧几乎每日来看她。此时此刻,他本应当与宫廷里的各位主管商议庆典的详细事宜。不过,对他来说,从家臣眼前消失一小会,就像绞紧床弩的弦一样信手拈来。一个惟命是从的家仆,再加上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便足矣。何况眼下,城堡里人人自顾不暇,谁会注意到国家的统治者呢?黑夜最漫长的一天即将来临,此后,温暖的太阳将会再度降临大地,带来又一个春天。所有人都在为了冬季最盛大的庆典忙碌,宫廷总管正在满头大汗地对照采购单,清点火腿、鹌鹑和松鸡的数目,厨房里熬制杏仁奶的大锅整日散发出甜蜜的香气,一辆辆满载着各地美酒的货车在城门外排起长龙,等待检查。但在这儿,回应他的仅有沉默。孩子,他竟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他知道诸神从不慷慨,否则,为什么就算献出王冠,也无法从冥河夺回他的爱人?寂静如绝望般苍白,如同那些打造了城堡,塑像与棺材的冰冷岩石。他闭上眼睛,想到有一夜他看见躺在产床上的竟是他自己。死人一样灰白的怪物抓开了他的腹部,硫磺般的黄牙刺进他的喉咙。他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肠子,闻到可怖的血腥味,比战场上成百上千的尸体还要浓烈,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他向雅妲伸出手,她扭过头。他的掌心布满老茧,这双手肯定硬而多筋,难以下咽。他从地毯上捡起雕刻着百合花的象牙梳子,梳开她乱蓬蓬的发梢,这回她没有躲开。起初,谁一碰到她,她就立刻像受惊的野兽一样跳到旁边,或者愤怒地用指甲抓他们的脸。她长得多像她母亲,弗尔泰斯特想。在和她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他们已经留下了无数匆忙而欢愉的回忆,在旧宫殿拱廊的立柱后,在花园修剪整齐的紫衫篱下。如今记忆已和那座宫殿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磨损。雅妲盯着窗户,任凭梳子齿和橄榄油穿过自己的发丝,在父亲的手中变得丝滑。可惜这双手能带军冲锋,却编不出与她相称的发髻。

你想出去么,弗尔泰斯特说。她点点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他从衣柜里取出靴子,手套和厚厚的羊毛斗篷,牵过她的手,她的手指细嫩白皙,近乎透明,仿佛从来没有长过利爪,一击便刺穿猎物的胸膛。他拿起小羊皮手套,她挣扎了一下,但那双手不容置疑。走廊的窗户上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小旗,墙边立着的盔甲亮得能当镜子。按照年终的惯例,为了彰显陛下的慷慨,一伙平民被安排进城堡充当杂役,让他们各司其职不比指挥一支东拼西凑的军队抵抗敌军更加轻松。雅妲走在前面,人们见了纷纷上前行礼。真希望他们全都消失,她想,没有一个看上去好吃的,要是能把他们都从阳台上扔出去就好了。她漫无目的的游荡,哪里没有人,她就往哪儿走。她就在她试图走下通往储藏室的楼梯的时候,弗尔泰斯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来吧,孩子,我带你去一个谁也没有的地方。”

他们来到屋外,细雪从阴翳的云层中飘落,仆人不停地扫开道路上的积雪,向冰上撒盐和炉灰。忽然,从前厅的方向跑来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看到国王身后的人,微微一怔。是啊,他当然听过那些传言,听说过从她房间里跑出来的侍女脸上无一不带着泪痕,听说在月圆之夜进入她房间的活物,都自此消失不见。当然,他肯定也知道传播流言蜚语的下场,国王没有拔掉罪犯的舌头,仅仅是将他们永远逐出泰莫利亚,多么仁慈呀,士兵想。陛下,他挺直腰板,高声道,布洛尼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叫他明天再来,”弗尔泰斯特没有丝毫犹豫。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想,没有哪个敌人会傻到在严冬发动进攻,要是有,这样愚蠢的攻势也会被天气和他们自己瓦解,强盗土匪也多半都冻死在森林里,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至于你——”他认出了士兵的面孔,虽不记得名字。半年前,他乔装改扮在神殿区闲逛的时候,无意间从酒馆的拳击场里发现了这位年轻人,那时他正跪在地上,血流了一脸,依然死死盯着比自己体型大了一圈的对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摆好架势。最后,他差点就利用反击给了对手致命一击。他的勇敢和愚蠢给自己换来了一份在军队的差事,还是在维吉玛的城防军团。没想到,他真混出了名堂。

“跟我走。”弗尔泰斯特命令道。 “但是,陛下……”

“别管了,我自有安排。”他随手叫来旁边经过的秘书,去,告诉布洛尼将军,叫他今天别来烦我,最好新年之前都别来。但要是敢怠慢军纪,我就拿他试问。

“是!陛下。”

他们穿过庭院与拱廊,走过盘旋而下的楼梯,穿过几乎无人知晓的暗门。当弗尔泰斯特打开最后一扇门时,寒气瞬间裹挟着飞雪涌了进来。门外是城堡墙下的一处园地,齐整的李子树伫立在纯白中。不久后,等到冰雪消融,现在落雪的树梢将会开出一串串白色的花。但眼下,在他们四周,有的只是寂静。雪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士兵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园子门口,脸颊冻得通红,头上和肩上都积了一层薄雪,冻僵的手扶在剑柄上。他叫什么名字?弗尔泰斯特想,他早就明白自己对这些人施加一点恩惠就能换来百倍的回报。日色渐暗,云边露出了一丝苍白的金光,是太阳西沉的征兆。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去参加冬至前的最后一次宴席。至于他的孩子……他在树影间寻觅着雅妲的身影——她跑得飞快,像林中轻盈的鸟。园地道路上的积雪还没被清理,更没有旁人的足迹,谁也不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来一座不开花也不结果子的果园。树丛间圆滚滚的鸟雀被他们惊扰,腾空而起,颤动的枝桠下扑簌簌留下一道白色的碎末。女孩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漫天的雪片究竟从何而来,每一步都在柔软的雪地里留下一道脚印。她望向灰蒙蒙的天,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样也罢,他想,那么,但愿诸神庇佑,愿她一直健康幸福,活得长久,不要像她早早离世的母亲。她越走越远,不顾雪已经沾湿了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一点凉意。于是她张大嘴巴,试图捕捉更多的雪。她干渴的喉咙在灼烧,但几片小小的雪花根本无济于事。她的脖子酸了,也很快厌倦。鹅绒般的雪花在微风中旋转,她伸开双臂,在雪中旋转,好像在跳舞。她真想永远留在这儿,不要回到黑漆漆的房间,不要回到那群难以下咽的人中间。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或许,只是她忘记了,又或者,当她能跑得像风一样快,跳得和树一样高时,怎会去留神几片转瞬即逝的雪?但有一样东西,她从来没有忘记。忽然,她的脚被埋在雪中突起的树根绊住,砰的一声,她仰面摔倒在地。好在雪地又厚又软,她一点儿都不疼,只见得无数雪片在空气中划出螺旋的轨迹,嘴里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天空中。她听到有个男人慌慌张张地喊自己的名字——若那是她的名字。男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没有屋里终日萦绕的焚香,她终于闻清了父亲的味道,温暖而柔和,宛若深色的琥珀,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他的脖子,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孩子,你还好么?”话音未落,她忽然钻进他的怀抱。弗尔泰斯特愣住了,下一秒,笑容凝固在他脸上。一股热流伴随着钻心的剧痛,浸湿了他的衣领,她的牙齿染上了石榴般的颜色。“妈妈……”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她呢喃道,那是每个人在世上第一句话。他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这是他的骨中之骨,在尘世间唯一的至亲啊。他的眼泪和自己的血流到一处,他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寒冷,多年以来,他仿佛头一次知晓了幸福的滋味,如血一般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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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34车长组

Summary:雨溺他濒死,梦推他上岸。

砰的一声巨响,更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后又回弹向门口。尼古拉·伊夫什金走进来,满脸阴沉、浑身湿透,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任由门板在他身后撞上。寂静在空无一人的小房间占山为王,头顶白得发绿的节能灯光照出他憔悴的身形,窄而高的储物柜用它肋骨上合不拢的门吱呀呀地应了两声,笑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和前几个月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真是祸不单行。他满怀郁闷想要找条干净的毛巾擦擦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却比他的脸还干净。这更让人困马乏的青年感到恼火。他的好同事们平时素来把更衣室糟践得像性解放派对后半场,偏偏今天晚上又收拾得仿佛阿波罗精神回光返照了。 一切厄运还要从罪恶的昨天说起。昨天下午,他收到耶格尔表面犒劳实为警告的蛋糕,由卡米尔的变化联想至种种情境,纵容不知情的沃尔乔克代为消灭那个烫手山芋。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熬完下班最后几十分钟,尼古拉归还装备,准备换下制服回宿舍休息时却被来接班的老迈尔叫住。这个身体像竹竿一样干瘦、内在却有着超凡自信和矍铄精神的老头子第一次在他这个后辈面前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堆出一个讪讪的笑,尼古拉能从中挖出为难、依赖、试探、放低姿态却舍不得丢下的自尊。老迈尔像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十五分钟起步的外婆似的,把年轻人明天有无日程安排,准备做些什么问得七七八八,问得尼古拉语含微愠,满面怫然地请他有话直说,老狱警这才搓了搓手,询问他明天能否帮他这个只等退休的老头子值一次午班。 年岁渐长带来的不光是身体机能衰退,还有表达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同步下降。尼古拉听老迈尔连比划带大呼小叫了半天才搞明白,他老婆先前因为他一辈子都搭在监狱里顾不上管家已经吵过不知多少次,这次两公婆互相放了几句狠话,和老狱警过了一辈子的她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住。老迈尔起初没当回事,眼看对方过了小半年还没回来,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骨子里怕老婆的老男人魂不守舍,满心满眼都想着得去哄哄家里的老婆子,不然他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尼古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之前表现得像个老光棍一样,却一直听不见别人议论——敢情他有妻子啊。 老迈尔还在可怜巴巴地、近乎卑微地望着他,试图用那双粗犷了一辈子的老眼挤弄出两滴细腻的窘迫。一腔热忱尚未被泼灭的年轻人挠挠头,他还在B组和对方搭班时就一直看这个干巴精瘦的老头可怜,尽管那时他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哪儿去。说实话,老迈尔的岁数能当他爹还拐弯,现在别人都能放下身为长者与前辈的自尊来恳求他,年轻的、想在体系内扎下根来的小狱警更不好拒绝,踌躇半晌终于试探着挤出一个行字。话音还没出口,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们便转瞬间组合成喜形于色的走向。老头子像棵被暴雨提壶灌顶的草苗重新挺拔起来,拍着实习生的肩膀满口承诺,等他从老家回来就会把这次换班还上。以后尼古拉要是需要换班凑假期,可以随时找他。 这一番热腾腾的肺腑之言说得尼古拉更加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眼看得鱼忘筌的老狱警背着手哼着歌转身上楼去换制服,年轻人抓了抓后脑勺,后知后觉这一招他可能对不少人都用过,今天终于轮到他这个优等生新人了而已。不过既然已经作出承诺,出于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尼古拉还是觉得应该和自己班组的警督汇报一下。谁知他刚张嘴说了个开头,韦伯却对他翻了个白眼讥讽说,换班的事他不管。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他在8小时之外干什么没人在意。反正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嫌累就干呗。尼古拉忍着没当场把这个白眼还回去,过后在值班室外狠狠跺了两下脚当发泄。就知道跟这个什么事都不做的警督汇报是多此一举。 于是今天午后时分,尼古拉眼看着同事们一个个换上常服下班离开,自己却还得坚守岗位,不由得暗自叹气。只有亲身体会过,他才知道自己昨天许下的诺言实现起来有多么难。他今天等于实打实的从早晨6点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狱警的工作本不轻松,尼古拉又坚决杜绝和上班时间打牌渎职的那类人同流合污,认真工作的结果就是持续16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将他从身到心统统掏空。B组的人们还是那样麻木,僵硬,犹如行走的尸体,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没人关心他在换班前是否已经工作了太长时间。这之中只有弗兰克警督看到他在开工前默默站到了队伍最边缘,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宣布今日工作计划后,这个比他更疲惫的中年人默不作声地将尼古拉叫到一旁,把他打发去四层收拾活动室。其实今天下午没有任何活动,场地自然也不需要收拾。尼古拉坐在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窗外好似蛋奶混合物的淡黄阳光照亮地板,引得年轻人困意滋长,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如果能趴在这儿睡一觉就好了。尼古拉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想法的下一刻就自己提刀砍掉了它。就算B组的人不在乎他“失踪”,万一被路过的副典狱长或者格林老头抓住他在这里躲懒,他铁定要被一顿臭骂,搞不好还要扣这季度的评分。虽然弗兰克这样做等同于是偷偷给了他休息的机会,但他终归是没长出越过那道界线的胆子,还欠了人家一份人情。他心里对这位警督多了一分感激,同时又洇出一轮淡淡的无奈。 先记着吧。在没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不忘记就是对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生理疲惫与理性责任感这两块巨石将孤岛上的西西弗斯挤在中间。在他无助无望无疾而终的挣扎中,时间终于来到了晚上九点五十。交接班已经结束,尼古拉趁下班前最后十分钟去了个洗手间,等他回来时,B组的人们基本都已经移步更衣室,他是最后一个到装备室归还警械的。年轻人卸下对讲机的同时一并摘了胸卡,C组的警督却在这时从装备室门外探进来个脑袋,冲他扬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伊夫什金是吧?知不知道德米扬那小混球去哪儿了?” 尼古拉仅剩的力气只够他摇摇头。警督却像看不出来他已经疲惫到极点,接着迈前一步堵住门口自说自话:“那你帮忙打个电话问问?都是一起来的,你们互相之间比较熟。” 尼古拉想说不熟,但装备室的节能灯还寿命悠长,他看得清楚对方脸上那层“别不识抬举”的神色。按职级论,警督是他的上级。虽然监狱并没有明文规定要对上级的命令言听计从,但这里运转的逻辑又岂是几行规定能说清。今天态度强硬地拒绝,日后肯定又会滋生出事端来。他已经很累了,没心力再被格林那老头子揪到办公室挨一顿骂再花几个小时调理好心态。他只想让这操蛋的一天快点结束。 于是实习生抿起嘴唇,在警督的注视下掏出手机。其实他也没有沃尔乔克的电话,他也得从办公软件上现用现查。他慢吞吞地点开办公软件,在通讯录里找到德米扬·沃尔乔克,长按电话号码,拨出,点开免提。多奇怪啊,C组这位警督一分钟前还表现得非找到自己的组员不可,这会儿却反而目不转睛盯着尼古拉慢动作,他又不着急了。 长达十三响等待应答的提示音最终切换成了冰冷无情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尼古拉遗憾地挂断电话看向警督,后者却似乎早知如此似的,放下A计划顺水推舟拿起B计划:“那你帮着看一会儿监控行吗?就一会儿。现在不少人都在休假,我们忙不过来,互相体谅一下。回头让那小子请你吃饭。” 而一旦最初没有强硬起来,之后再想拒绝就没那么容易了。尼古拉疲惫地点头答应,从装备室出来挪到值班台跟前一屁股坐下,听警督在背后宣布C组的任务分配。反正看监控也不费什么力气,他只管坐在这儿暂时帮忙值守。至于看没看出名堂,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然而注意力涣散使他忘记了,C组是另一片看不惯他的人群密集区。他刚盯着屏幕看了十几二十分钟,沃尔乔克的导师老拉尔斯就从后面过来,对着他的后背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子,别走神啊!困了的话就去监区巡个逻!就当醒神了。” 尼古拉被这一掌拍得心脏骤然猛踩刹车,还在遵循惯性静止的气道接纳了飞起来的口水。年轻人双手撑着桌面猛咳,两胛中间火辣辣的疼痛不肯散去,专属于红脖子型老人的粗砺笑声在背后又声势浩大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试探他,排挤他,围剿他。上次也一样。 尼古拉调整好呼吸,起身离开值班台,清了清嗓子,用值班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去找找沃尔乔克。如果他真的有事来不了,就找别人顶他的班吧。” 说完他径直从老拉尔斯身旁大步走过,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快步走出了值班室。

值班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有种恐怖片开场的氛围。尼古拉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大门离开了行政楼。十一月后半的夜晚,室外温度已跌至个位数,清冷的空气一路冻至肺叶最细枝末节的旁路,呼吸道内轻微的刺痛让只穿着制服就冲出门的尼古拉稍微冷静了一点。曾经,他听从导师的劝慰,以为忍耐着不作回应就能让这群苍蝇自讨没趣主动离开;现在他认清了,一味忍耐只会让人觉得他没脾气、好欺负,于是变本加厉排挤他,把他当成发泄情绪用的沙包,谁路过都能踢一脚。囚犯内部的地下王国固然给管理监狱带去了不小的麻烦,但狱警内部官僚之风盛行、党同伐异的态势才是工作难以推行的真正原因。那么今晚就是他第一次反击。他不会再做任由他人无限制压榨的傻瓜,但那不意味着幼稚地当场撒泼或顶撞上级。不争论,不辩解,用离开终结纠缠,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而当他逃出了那个让他缓慢窒息的环境,当点燃他心中激愤的针锋消失,他那脆弱的,与凡人无异的身体又被骤然袭来的虚脱感抓住。尼古拉踢开一颗石子,冰凉坚硬的小东西翻滚着坠入灯光范围外沉默的黑暗中。他今天反抗了,然后呢?会有什么变化吗?不会。他那一句连带刺都算不上的话无法扎破任何一个社会人的厚脸皮,让谁恍然反省。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韦伯还会跟他吹胡子瞪眼,老拉尔斯还是用鼻孔出气。他所有的反抗,不过是他的本能在不停地催促他,催促他找到一处地方,能让他感到安全,放松,恢复他被工作耗竭的心力,那里才是他能继续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的理由,他的归宿。如果此处竟没有这么一方天地,那他就行动起来自己去寻找,去创造。 脚下的路出现了一弯弧线。尼古拉抬头,他已经沿着主路走到了主楼边缘,再往前走就是小足球场和宿舍了。年轻人想了想,放弃了径直回宿舍睡觉的选项,转身朝着监狱楼后侧走去。生气归生气,他也确实有些担心沃尔乔克。那家伙虽然偶尔油滑得让人厌烦,但入职至今也没出现过联系不上的情况。谁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呢?总不会真是在园区里某处藏着翘班吧?就算要找,他又能上哪儿去找人? 小狱警思索片刻,决定继续巡逻,沿着主楼外围找一圈就收工回去换衣服。他依然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况且刚刚他说了他是“去找找沃尔乔克”,刚出门便空手而归恐怕只会让人觉得他和旁人一样糊弄了事。但话又说回来,找不到沃尔乔克是C组的问题,不是他的责任。和那些接到通知后别人不问就不往下推进的同事比起来,他能够采取行动表明他在找人,比如在外面转上半个小时,再回值班室知会那位警督一声“没找到”,就已经算是尽忠职守了。至于有没有结果,沃尔乔克到底去了哪儿,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以平缓的步速顺着柏油路走到主楼背后。园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海浪般涌起回落的风声。年轻人做了个深呼吸,让冷空气再度充满肺泡。他已经忘了上次这样全心全意地聆听夜巡时的声响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那股对于新工作新环境的好奇和热情已被消磨殆尽,唯余日复一日的,看不见尽头也看得见尽头的重复。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了他肩膀上。 尼古拉困惑地转头追寻那团轻盈消失的存在感。他的装备已经归还,只能拿手机临时客串手电筒。 就在他刚刚掏出手机那一刻,又是啪嗒一声。这一次那个东西正好落在了他头顶上。冰凉,湿润,一触即溃,让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是雨。 尼古拉不禁咋舌。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晚上有降水,他可没拿伞。年轻人加快脚步继续向前,准备赶在淋雨淋透之前完成巡逻。砸在脑袋上的雨点约莫绿豆大小?他不知道,他没心思测评不请自来的降水量。他只能祈祷在他回到宿舍前雨势不变大,那样的话顶着风雨巡逻一圈也别有一番情趣……苦中作乐的那种。 然后上帝就亲自莅临为他演示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狱警刚走出去没十几米,正在由B向A穿过两栋楼中间的放风区,砸在身上的雨点却陡然开始疯狂增殖。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零星几滴雨点就发育成了一场说来就来的猛烈降雨。年轻人当机立断,咬着牙返身冲向B区楼外侧的后门,那是离他最近的安全通道。门外不足两个平方大小的防水台只能勉强为他遮挡半扇风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制造消防隐患的防火门偏偏在这时连条缝都不给他留,一旁的门禁更是显得脱了裤子放屁。尼古拉伸手摸向胸前想要扯下胸卡刷卡进门,手指却只触碰到被雨水润湿的制服外套。 他忘了,在交接班时,自己已经把胸卡摘下来扔在装备室里。C组的警督一探头打断他,他就只顾着应付上司,而把通行凭证丢在桌子上忘得一干二净。 “……操。” 尼古拉疲惫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接受了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事实。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转体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门上,即便是织成声幕的雨声也阻挡不住那响彻园区的一声巨响。 ——胸卡不在身上,意味着他连直接跑回宿舍的选择也没有了,因为那张小小的卡片同时也是宿舍门的钥匙。就算冒雨跑回宿舍楼,他也进不去门。监狱有备用的通用房卡,但两张卡分别在典狱长和那位分管后勤的副典狱长手里,这个时间点,借卡是天方夜谭。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冒着瓢泼大雨从园区里绕回行政楼正面,走大门进楼,在值班室里的C组狱警的注视下进入装备室取回自己的胸卡,带着一身狼狈在嘲笑中黯然退场。 他缩在窄小的楼台上,尽力将自己的身体贴紧门板,让头顶那块寸许大的水泥台子发挥点遮头之瓦的作用,仰起头望着探照灯冰冷的白光下发疯般扎向大地的雨针。他的制服里面只有一层保暖的贴身内衣,如此猛烈的狂风骤雨只消半分钟就能把他从头到脚浇透。那一刻尼古拉分不清自己浑身发抖是因为湿冷,还是因为愤怒刚刚偃旗息鼓不足半个小时就重新咆哮起来,仿佛要撕碎全身血管与神经。 他只是想尽职尽责,把工作做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世界凭什么这样对他? 发泄完了,情绪的作用便到此为止了。门不会因为他生气就自动打开,雨也不会因为他乞求就善良地停下。他再委屈,也得做些什么才能改变现状。尼古拉沉默地放弃了打开那扇挨了他一脚依然毫发无伤的门,转身走进了淋漓雨幕中。燥热了他的愤怒转瞬间被模糊天地界限的散海扼灭,留在那颗永远燃烧的心脏中的只剩一团黏糊冰凉的死灰。从主楼背后走到大门口的这段路程平日里走着只需六七分钟,此时有疲惫和大雨双管齐下拖他的后腿,尼古拉花了十分钟才挪回大门前,而这段时间内他浑身从外到内早已全都被浇透。 与嘈杂雨声统治的外界相比,楼道里虽然冷清,却至少坐拥安静。尼古拉一进门便直面一楼大厅的仪容镜,光滑的固体映照出浑身湿得像刚从海里登陆的散装耗子一般的自己。他愣了愣神,没进值班室,也没理会透过窗户投来的或惊诧、或嫌弃、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直接坐电梯上了二层。 现在他垂着头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金发发梢往两脚之间以一秒两下的速度滴灌。距离交接班的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他连失踪者的影子都没见到半片。沃尔乔克或许脾气差了点,但从来没这么明目张胆地翘过班。 走吧。他心底那个疲惫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从里面敲着他的肋骨,满腔愤愤不平。这么卖命干什么,你又不欠他们的。 尼古拉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还好,现在的电子产品都具备一定的防水性能,即便淋了雨,他的通讯器也依旧在尽忠职守。 他控制着自己的手指不去颤抖,点开通话记录,望着最上面那个用红色字体显示未接通的号码,点击,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 这是他最后的责任,他的底线。如果这次依旧无人应答,他就拿上胸卡,回宿舍睡觉。 好消息是,这次电话在响了九声之后被人接通了。 “喂,是患者家属吗?” 坏消息,听这个措辞,是医生。 尼古拉心里一沉,连忙强行打起点精神回话:“呃,不是,我是他的同事。沃尔乔克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医生明显在克制着怒气,职业素养让他不会轻易发火,但还是语速飞快:“患者过敏性休克,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快掉没了。他现在在icu病房躺着,刚刚脱离生命危险。” ……过敏性休克?生命危险? 尼古拉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两个离他的生活太远的词和那张冬瓜脸联系到一起。再遥想沃尔乔克戴着呼吸面罩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表的样子,年轻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的好同事原来不是无故缺席,不是恶意翘班,是刚从死神手下逃出来。距离两人分别总计不超过35小时,他却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位不乏正义感的同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沃尔乔克遭遇了什么? 尼古拉张了张嘴,他想问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半晌却只啜嚅着挤出一句:“……他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休年假呢。” 医生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接过话茬没好气地讽刺道:“是啊,现在他有假歇了。我们给他洗了胃,他的胃内容物显示他今天晚上吃了鸡肉,花椰菜,炖烂的蔬菜丁,高嘌呤的汤,以及少量撕碎了吞下去的虾肉。测试过敏原显示他对虾严重过敏,另外还有几种过敏原也有反应。患者知不知道自己有过敏史?”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对虾过敏。” “除了虾呢?他今晚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花生酱?芒果?”听筒那头烦躁的声音里掺进了纸张飞舞的哗啦声,尼古拉猜测医生在整理病历,或者账单,“您能不能先帮忙联系家属?或者提供一下患者的详细身份信息?他的急救费用还没人付。” 年轻人嘴唇开合几次。作为一个家里有每月固定医疗开支而收入不高的人,这方面他确实爱莫能助:“抱歉,我……我不知道。” 医生见他一副帮不上忙的状况外样子,骂了句脏话就把电话挂了。 尼古拉放下手机,这一通电话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被迫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意运转到极限的大脑努力倒拨记忆的磁带,今天晚上食堂的供菜里有花椰菜,烤鸡,蔬菜汤和水煮虾,这和医生提供的胃内容物对得上;他依稀记得沃尔乔克在取餐时只拿了汤和鸡肉等菜品,对虾是看都没看一眼——这就是矛盾所在。如果说沃尔乔克明知自己对虾过敏,却依然吃了下去,排除自杀可能,那只能说明他在吃到虾时毫不知情。即,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把撕碎的虾放到了他的碗里,甚至是汤碗里,这样才能让他在不咀嚼的情况下不发现异常,直接囫囵吞下去。问题是,谁有动机这么做呢?沃尔乔克作为新生中圆滑世故的代表,何时曾给自己树敌? 而如果不是虾,把目光放宽阔一点……尼古拉脑中突然劈下一道晴天霹雳。 沃尔乔克确实吃过奇怪的东西。就在昨天。 那块巴斯克蛋糕。 啪嗒一声脆响,手机从他狰狞得苍白却终归无力的五指中滑脱掉在地上,尼古拉却根本顾不上弯腰去捡。小狱警犹如一个木偶忽然被主人剪断了提线,整个人几乎是坠落着瘫在椅子上。他早该想到的。耶格尔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而当他抛出去的浮漂许久不见风吹草动,他自然要提竿看看鱼饵到底是被哪个狡猾的小鱼吃了个七七八八。他那冬瓜脸的同事是在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吃完了蛋糕,丢掉烤纸,还要把保鲜盒还给他的。尼古拉避之不及,赶在沃尔乔克得手之前溜出了值班室。现在想来,也许是谁抓住了沃尔乔克这个外人吃掉蛋糕的证据,或者是他自己胡侃时和人吹牛白捡了便宜。总之,耶格尔送给尼古拉那块“只此一份”的蛋糕被第三者大快朵颐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掌权者的耳朵里,后者为了维护他的权威,为了申明规则不容冒犯,又或者仅仅是要惩罚沃尔乔克的“不识时务”,用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加以报复。 可是他没有决定性证据能证明过敏一事是耶格尔所为。尼古拉艰难地喘出一口气,过度紧张令他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思维疾驰过后本能才逼得他胸廓扩张,否则今晚死于意外的狱警就要再添一位。只看表象,沃尔乔克的遭遇太像一场意外,一次过敏者的粗心大意,导致追查的人容易忽略这背后同样暗藏的操作空间。但是,就算他能抓住端倪、尝试顺藤摸瓜揪出凶手、还同事一个正义,恐怕最后也只落得个无疾而终——他连对沃尔乔克的晚饭动手的嫌疑人候选都没有。是呢,认命吧,也许此事确实与耶格尔无关,是某人看冬瓜脸狱警不爽,伺机报复至今终于得逞,但尼古拉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忽略两件事间隐约可见的关联。如果直接去问耶格尔呢?先不说对方又会摆出一贯的无辜态度指责他的臆测无凭无据,年长者必然会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做的蛋糕拱手让人呢?先是装作一团和气地接受我的礼物,表达谢意过后转手借花献佛?尼古拉,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过度思考令他的大脑变得好似一架马上就要分崩离析却还在高速飞行的机器,尼古拉开始感到头疼,头颅两侧犹如被重锤击打一般钝痛不已。他的物理条件不允许他就地展开一轮新的调查了,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以恢复体力。渐趋混乱的逻辑动线中,唯有那股在困惑和震惊的夹缝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耶格尔默许的,乃至是他一手安排的。 节能灯闪了两下,犹如那个男人在无声地对他说:看,这就是不遵守我的规则的下场。 ……说到底,如果他昨天没有一时嘴快,说出那句该死的“你吃吧”,沃尔乔克今天或许就不会过敏。是他害得他的同事差点死掉。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尼古拉在椅子上挣扎了两下,把自己的坐姿摆正,弯腰捡起手机,欣慰又坦然地看到钢化膜摔碎了一角。他得去问问耶格尔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哪怕没有结果,他也得这么做。这件事既然因他而起,那就必须由他来画上句号。 而画上句号的方法……尼古拉越发感到头痛欲裂。他不想向这个男人低头,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认输;他也不想向任何人求助,但日复一日的冲突、调查、流程、潜规则、被人呼来喝去,要在应付这些的同时完成本职工作,他早已身心俱疲。他第一次和耶格尔对着干后,斯捷潘就教过他: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样子,否则你将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一直秉持着这个原则,哪怕他在做的事等同于孤身一人闯一座千军万马守卫的独木桥。 但是,但是。他同时也知道,那个男人是这座孤岛上所有明路和暗道的交汇点,是他所有疑问、迷茫、义愤、欲望的出口。如果说希默斯费斯监狱里有谁拥有彻底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只能是耶格尔。如果他有一天不得不向谁求助,值得他低头的只有克劳斯·耶格尔。 尼古拉垂眸看了看自己还在淌水的裤角。这副模样去见他,一定会被他嘲笑吧,还是明天上午再去好了。 可他随即又想起来,他宿舍里那块漏水的天花板还没人来修。这么大的雨,那个窄小冷清的蜂巢只会比耶格尔的牢房更黑,更冷。 一周之前的这个时间,他刚刚从档案室一无所获,带着满心震撼与恐惧逃回安身之处。深夜里他辗转反侧,大脑明知无法解读出明确信息却不停复盘着白天在档案里读到的文字,几乎要变成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刻板行为。尼古拉横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黑挪到桌前。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勾画出他轻微凹陷的面部线条,他谷歌了一系列和档案处理有关的问题,最终萃取出的有效信息却只有耶格尔的名字。既是起始,也是终结。既是问题,也是答案。他的对手竟是这样可怕的存在。 而他唯一的突破点,尼古拉的目光在桌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小动物摆件旁边。那支墨绿色瓶子的,年长者随手送给他的昂贵香水,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件和耶格尔有所关联的物品,也是解开克劳斯·耶格尔这个谜的最近切入点。 尼古拉犹豫片刻,终究是忍不住抓过瓶身,打开盖子,朝着面前的空气喷了一点。年轻人伸长脖子,在液体挥发殆尽前耸起鼻尖认真嗅闻,而后惊讶地发现这支香根本没有耶格尔说的那么冷。或者说,只有前十秒是冷的。他的鼻中确实感受到了辛辣,像是薄荷或胡椒会有的刺激感,但这种“冷”又和那种直冲头顶的凉意完全不同。之后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木头味,给人壁炉下的柴火那种温暖干燥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很好闻。 再往后的味道似乎还有变化,但他的鼻子不支持他用这一喷辨别出更多了。尼古拉用力嗅了两下,感觉香味在空气中逐渐散开变淡,干脆又在自己手腕内侧喷了一些,鼻尖贴着皮肤深深吸入。这次他闻到了,越过开场的辛辣与中部的熏香,最后浮现出来的是松木一样温暖干净的味道。也许香水可以有安神的功效吗,他不知道,但闻着丝丝入扣渗入身体的气味,他心里确实平静了不少。 耶格尔平日里用不用香水,是什么味道,他似乎没注意过。尼古拉捏着玻璃瓶上用金线勾勒过的起起伏伏,他不明白耶格尔为什么说这瓶香水不适合自己。他清爽了二十几年,要在起居习惯中加入每天喷香水这一项可真是有点难度。另一方面,他早就过了十几岁时摸着下巴上的青茬标榜自己是大人的时期,他才不适合这种超出年龄印象刻意彰显成熟的东西。这样温和厚重的味道更适合出现在年长者的衣领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尼古拉呼吸一滞。他把香水放回原位,用力低下头将脑袋缩进两臂之间,好似这样就能抹消那个不该出现的念头。他竟然想和耶格尔见面,想贴近年长者去闻那人身上的气味!尼古拉·伊夫什金,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年轻人刚得了片刻安宁的脑子又像捅了马蜂窝一般轰的一声。尽管他一直拿规章制度约束自己、作为提醒对方不要越界的挡箭牌,但类似的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这是危险的信号。他怕他胸中那团风滚草一被拆开,里面跳出来的便是鲜活软嫩渴望爱恋的一颗心。 不行,别再胡思乱想了。尼古拉忙不迭逃回床上,在已经失温的被子里缩成一团,阴凉柔软的触感包裹起他,好似男人无孔不入的触碰。耶格尔的掌控欲固然令人反感,但他给予的温柔、包容、理解和关注是其他人从未给过的。在这座容纳着成百上千人的孤岛上,唯有耶格尔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压力,他的孤独,用自己的方式带他放松,远离让他不快乐的环境,被误解多次也不曾失望离开。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能被持之以恒的滴水凿穿,何况谁的心不是肉做的呢。这么说,他的心真的已经被动摇,让他在责任之外产生了多余的情感?尼古拉猛地将头探出被子,倒吸凉气的同时努力说服自己:我才不是对他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要赢一次,想撕下他那层优雅体面的伪装,想看这个男人放下特权后的样子。是的,一定是这样,我只是想看他吃瘪,我只是喜欢让这些嚣张惯了的人认清自己应该是谁! 一周后的现在,生活用超过16小时的连续工作和一场雨打磨成镜子,照出曾经那些幼稚得可笑的豪言壮语。在环环相扣的消耗、否定与打击下,他终于认清了一点点自己。他就是社会这个庞然大物脚下最底层的存在。他以为先扎下根来的人对后辈应该是宽和的,关爱的,敞开胸怀接纳他成为集体的一员;实际上他们故步自封,狭隘至极,排斥一切不利于他们攫取利益的人和事,甚至巴不得现在就用粗壮的根系碾碎他,把这些年轻的,正直的,热忱的取缔者们吃干抹净。因此在同事里寻求志同道合是纯粹的幻想。这里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替他考虑。他就不应该对此类以利益维系的关系抱有任何期待。 ……也不恰当。这座监狱里有唯一会在意他的人,就住在那个象征魔鬼的房间里。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耶格尔的房门口。 尼古拉抬手捶了捶脑袋,颅内依然和楼外的雨中世界同步喧闹且混乱。明明只是三两分钟前的事,他却忘了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年轻人茫然回首,只有身后星星点点的水渍证明了他确实是靠自己的双脚走来的,不是被梦推上岸的。 他在那扇制式和尺寸都与其他牢房别无二致的厚重铁门前驻足良久,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倚着黑暗渐渐回归平缓。无论是想为同事讨个说法也好,还是仅仅想找一处温暖安全的地方也好,两种互不相干的意图在此处殊途同归,沉淀成一股纯粹的愿望。 他想见耶格尔。 尼古拉咽了口唾液,又用力吸吸鼻子把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然后抬起右手,小心且快速地叩响了门。指关节与金属磕碰,三下轻响在娑娑雨声中无比清脆,敲得他浑身一炸,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它们别再逃窜向走廊更深处。 等待十数息,等到清脆的叩门声已尽数散去,门后依然无人应答。 那一刻的打击甚至比磨平他所有锐气的前十八个小时还要大。尼古拉认命地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这是今晚第二次,他被一道门拒之在外。耶格尔分明说过欢迎他在不想值夜班的时候来这里聊天,不过想想也是,这个时间点,年长者约莫早就睡下了。他有求于人,也得人家愿意开门才行。 如果连耶格尔也拒绝他,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了。 年轻人不死心,又抬手加大力气叩了三下。这次他等了大概半分钟,而后一个音量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拨开绵密如雾的雨声,隔着铁门传来:“谁?”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又怕这模糊的称呼引起误会,继续逼着自己挤出完整的名字:“尼古拉,尼古拉·伊夫什金。” 那串在俄罗斯颇为常见的音节仿佛是声纹密码,门只迟疑了一瞬,便在他面前徐徐打开。屋内灯火通明,略微偏黄的光晕给人以温暖舒适的第一感觉。房间的主人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一双藏在背光处的蓝眼睛犹如夜间活动的猎食者奕奕有神。尼古拉注意到他是用左手开的门,惯用的右手背在身后,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猜是手枪,因为耶格尔在看见他之后双肩产生了一次很明显的放松动作。在确认来者何人前,这位天生的猎人习惯于时刻防备着找上门来的各路牛鬼蛇神。 对了,在被准许进入掌权者的地盘之前,他要先表明自己没有威胁。尼古拉吸了口气,准备措辞解释来意。他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甚至就在两人伫立门前这片刻静默里,他已经想象出了具体的场景:耶格尔会在细细打量他一番后露出戏谑的笑,用优雅体面的措辞围着他品头论足,把他的狼狈当做秀色细嚼慢咽……但在他张口之前,年长者迅速退后一步,把进门的通道让出来,用他那一贯温柔的语气对落魄的年轻人说:“先进来,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他的期待又一次扑了个空。大男孩儿眨眨眼挤出淌进眼眶内的雨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这座属于恶魔的庇护所。如他所料,耶格尔的房间里很暖和,大约是年岁渐长的男人怕冷,便在集中供暖的基础上还开了空调暖风。浑身湿漉漉的尼古拉低下头,看着水珠啪嗒嗒不停落下,不一会儿便在自己脚下的地板正中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堰塞湖,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出世的婴孩一样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在他身后,年长者轻轻关门落锁,随后一言不发直奔房间内室。他瞥到了男人后腰处形状明显的突起,那形状验证了他的直觉。如果方才不是他自报身份,迎接他的或许就是黑洞洞的枪口了。 “……沃尔乔克倒下了。”他不知道耶格尔去做什么,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被嘲笑或被赶出去。一触即溃的年轻人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尊严一些,于是望着那个消失在房间深处的背影开口解释,却因为极度疲惫与混乱说得磕磕巴巴:“我……我不想在值班室坐着。我应该替他顶一次夜班,但是我……我连值两个班已经很累了。我也不想回宿舍去,我的房顶在漏雨,屋子里很冷。” 在他自说自话解释的这会儿功夫里,耶格尔从内室里出来了。年长者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令人意外的是,他递过来的不是烟,不是酒,而是条干燥的毛巾。并且,他的另一只胳膊上还搭着件看上去就很暖和的驼色毛茸茸睡袍。 “擦擦头发。”他说。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后辈的年长者,“把湿衣服脱了,先穿我的。总是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

洗衣机旋转的噪音从内室隐隐约约传出来,在窗外肆意挥洒的狂乱雨声中反而生出属于日常和安逸的温和。尼古拉穿着耶格尔那昂贵得他都不敢问价码的睡袍坐在沙发上,脚上套着同样由耶格尔准备的一次性拖鞋,浑身上下自己的衣服只剩条内裤。 卸下了制服与责任的小狱警低头一手捂着毛巾在头上胡乱揉搓,那些存在肚肠中的话越发坠得他难以开口。分明是他自己跑来的,几分钟前他还担心会被房间主人赶出去,此刻他心中却满满皆是自觉不配留下的忐忑。方才他换衣服的时候,耶格尔甚是贴心地走到餐桌旁背对他摆弄热水壶,又打开餐边柜在里面的瓶瓶罐罐中不知挑选什么,想来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给他的尊严留下喘息的空间。 尼古拉看看假装忙碌的年长者,又低头看看身上,想留一件自己的衣服,但窗外那该死的雨连他贴身的内衣都浇透了。感冒是小,他穿着湿衣服把耶格尔的睡袍弄脏才是大。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可害羞的。他在心里最后确认了一遍这个普遍适用于同性群体之间的观念给自己打气,在电热水壶启动的低沉声音中用颤抖的手指尽快解开扣子,把湿衣服撕下来扔在地上,连同吸了水后湿漉漉沉甸甸的鞋袜一起,在门口堆成一座纤维质感的坟墓。 而后他伸长胳膊,捞起搭在沙发背上的睡袍披上。系紧腰带,上乘的绒料便裹紧身体,亲吻皮肤,吸走潮气,他惊讶地发现他和耶格尔的身高尺码差不多。年长者的睡袍穿着颇为合身,只是肩线稍稍垂落一两厘米的区别。而那比他的平价套装高级不知多少倍的柔软触感让人在贪恋之中变得更加脆弱,不,是唤出了本就蛰伏甚久的疲惫。尼古拉如释重负地坐在L型沙发长边端点,低头嗅着睡袍衣领散发出丝丝薰衣草香,犹如一只疲倦的小兽终于收起了所有锋芒。在他身后,年长者恰到好处地放下瓶瓶罐罐,从鞋柜里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到他脚边,又从地上捡起那坨湿衣服朝内室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背后似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清脆的洗衣机提示音,穿插在他上下牙齿打颤对撞的哒哒声中。 踩着洗衣机运转的嗡鸣声,房间的主人端着一只崭新的白瓷杯从内室出来。尼古拉分明已经累得眼神涣散,却在听见年长者的脚步声后强行打起精神,一动不动坐得笔直,连沙发背都不靠。耶格尔却根本没看见他那逞强的小动作似的,回到餐桌边用热水涮了涮杯子。尼古拉继续一只手抓着毛巾装作聚精会神地擦头发,实则用余光注意着男人的动作。后者用一支镊子从一个广口玻璃罐里夹出数朵完整的小甘菊放入玻璃茶壶中,接着拎起热水壶注入热水,屋内立刻飘起了草本植物的香气。耶格尔盖上壶盖,面朝播放循环雨声的窗外等了一会儿,提壶将热气腾腾的茶汤倒入他刚刚为他的来访者找出来的杯子中,放下茶具,最后将这杯亲手冲泡的甘菊茶端到了尼古拉面前。 他甚至专门找了个新杯子。尼古拉仰起头把毛巾拽下来,他想拒绝,然而他连“不”字的口型都没做完,耶格尔便说:“你需要暖暖身子。” 这是实话。他的牙关停止交火也不过是数秒之前的事。年轻人只好接过杯子抱在手里,感受热量穿过瓷杯传导到手心,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低声说:“……谢谢。” 年长者终于抬起嘴角,作为收下他的感激的表示。他绕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前落座,直到此时,直到将他的大男孩儿安顿好,亲手将年轻人带进这个安全、温暖、放松的环境中,耶格尔才认认真真打量了把狼狈与疲倦写在脸上的小狱警,轻声询问中的关切之意胜过其他所有:“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还淋了雨?” 尼古拉嘬了一小口茶,热流直顺着食道暖到胃里。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在年长者期待的鼓励的目光中把自己和老迈尔换班、连续工作16小时后又被C组的警督要求帮沃尔乔克顶班的事说了一遍,后者如今正因过敏性休克躺在医院的icu里。他尽可能说得简明扼要,但也许是长时间超负荷工作导致的疲惫,他的叙述比往日要零碎得多,多得文学青年感觉自己像刚驯服舌头的猿人一样蠢得要命。然而在他倾诉的时候,耶格尔一直坐在旁边,身体朝他的方向前倾,用肢体语言宣告他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被那双温润如水的蓝眼睛注视着,他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嚼着话茬,把平日里无人倾听的部分通过喉咙赋予声形,而非以纸笔固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了。尽管给予他尊重的是一位囚犯,但尼古拉无法否认,被人看见的感觉比一杯热茶更能温暖他那颗拔凉的心。 小狱警慢吞吞地讲了七八分钟,杯子里的茶不知不觉见了底。说完医生在电话里的结论,他仰头把杯底温凉的甘菊茶喝光,终于感觉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耶格尔伸手示意他把杯子递过来,他如呼吸般自然地把杯子交到男人手里,看着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起身去拎茶壶,像长辈一样亲手给他续上热茶……更贴切一点,像伴侣一样。 “沃尔乔克这次过敏发作太蹊跷,我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尼古拉望着男人的后颈,试探着说了一句。 耶格尔却并不着急接话。他给玻璃茶壶里又续好热水,端着茶杯转身的姿态悠闲文雅一如既往。刚刚恢复些许精神的小狱警盯着他的动作,掌权者则毫不躲闪地用目光回敬,将第二杯热茶放到茶几上朝尼古拉的方向推了推。他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沃尔乔克的命没有他手上这杯茶重要。 尼古拉看着那杯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浑浊或遮掩的茶水,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到男人脸上。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他说。 耶格尔不置可否,垂下眉眼勾了勾嘴角。他脸上揭去了一层温柔平和,露出些许讥讽,但更多是对眼前人分明疲惫到接近崩溃却仍然追问不休感到无奈。 “亲爱的,你没有看到我写的字条吗?”男人重新拿出往日里的优雅与狡黠,决定用最快速度结束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他面上保持着微笑的形状,但那双眼睛里可没有笑意,“你是柏林自由大学毕业的高才生,难道会看不懂‘special for you’是什么意思?” 这个看似离题万里的反问让尼古拉瞬间汗毛倒竖。他的猜测果然没错。尽管耶格尔未曾说出、也断不会说出他作案的详细过程,但眼前人的表现足以证明沃尔乔克胃里那撕碎的虾肉就是他的手笔。耶格尔亲手为他制作了那块蛋糕,也只允许他一人享用。那是专属于他的甜蜜补偿,对无关人员来说便是致命的毒药。碍事的人,不懂事的人,想趁机占便宜的人,无论是谁吃下它,都将招致掌权者阴燃的怒火。 他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耶格尔为什么对除他之外的人如此残酷。仅仅是因为无知错吃了一方甜品,就要付出生命作为学费吗?“为什么?就因为我把那块蛋糕让给他——” “看,你分明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你又不敢相信,于是跑来找我求证。你是想听我亲口说出你有多重要吧?”耶格尔打断他,男人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还宛如吸饱了水的花瓣更加舒展:“那我就告诉你。也许对你来说那只是块蛋糕,可是我的尼古拉,你难道觉得这世界上随便一个人就配得上我的真心吗?” 尼古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受宠若惊和毛骨悚然两种情绪在骨髓里犹如浪涛对撞不停。他哆嗦着嘴唇,既震惊于耶格尔话里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又出于道德的拷打而想控诉对方做事不顾后果。难道这个男人就不考虑沃尔乔克过敏休克而死之后要怎么办?可他却依然这么做了。这说明耶格尔要么对他的执行方案极为自信,确定这样做能重创目标而不致死;要么便是抹平一位实习狱警的死的代价对他来说轻微到无需权衡利弊。无论将哪种条件代入,都只会渲染得这位半面疤痕的掌权者更为恐怖。退一步说,身在别人的地盘上,穿着别人的衣服,他实在没有立场作出任何指责,只能吐出一两句不成型的抱怨:“我知道……但你也不能做得这么过分!……” “过分?他还好好地活着呢,又没缺胳膊少腿,过两天就能回来上班了。”耶格尔接过话茬,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连那闪电状的疤痕都似乎被由内而外燃烧着的喜悦照得微微发红:“我只是小小地提醒他一下,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年长者话里那兼并愉悦和调皮的语气刺得尼古拉浑身发毛。沃尔乔克差点把命丢掉,如此严重的后果在他眼中却只是“小小的提醒”。他揭示自己的目的时仿佛随手碾碎蚂蚁的孩童般轻描淡写,每一个音节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泯灭人性的冷酷。这男人的道德底线与世靡争,他对世俗的规则不以为意,世俗也拿他无可奈何。 而他招惹到的,盯上他的,就是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人。 “我记得你爱吃甜食,看你最近值班辛苦,特意做了送给你的。”耶格尔看大男孩儿呆在原地,瞠目结舌又不敢造次的神色印在那张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何等的赏心悦目啊。他忍不住弯下腰来,像在烟草店里那样抬手刮了尼古拉的鼻子一下,“你可别把我的心意糟蹋了呀。” 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在鼻梁上转瞬即逝,尼古拉失语良久,最终别过头去。他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就算他替沃尔乔克讨回了说法,从耶格尔口中听到了男人亲口承认策划过敏一事,这个答案也只能和那块蛋糕一样烂在人的肚子里,随着时间慢慢被消化得无影无踪。他无法把事情的全貌告诉任何人,那等同于主动自首他纵容这场意外发生,乃至引申为他蓄意借刀杀人。为了他的安全和未来,沃尔乔克永远也无法得知自己今晚吃下的饭菜里为何会有虾肉了。这场犯罪将是只属于他和耶格尔两个人的秘密。他确实,在现实意义上,成了耶格尔的共犯。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掌权者偏爱他,将来却未必不会将此事作为逼他就范的把柄。表面上看,他们可以借此相互掣肘;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束手束脚的只有尼古拉。也许这才是耶格尔的目的吧。从蛋糕易手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以后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再做任何事,都不得不将克劳斯·耶格尔的反应纳入考量范围。 永不服输的小狱警终于哑了火,罪魁祸首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想再讨论讨论腐败问题?或者,我是怎么进来的?” 尼古拉又被扎得一激灵。 “不用了。”小狱警回忆着自己在档案室里的收获,那种自以为发现漏洞却被当头棒喝的感觉,半晌才蠕动嘴唇回答:“没什么可讨论的。事实如此。” 耶格尔恬然一笑,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学会了适时保持沉默、不刨根问底,这让他十分欣慰:“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些费心力的事。你累了,你需要休息。” 说完他重新坐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从茶几上捡起一本《荣格心理学》抱在手里,又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有任何想对我说的话,不必顾忌,随时说出来。我保证今晚没有一个字可以走出这个房间。” 尼古拉闷闷地发出一个鼻音,温暖私密的空间就此重归安静,只有书本翻页的轻响规律且平稳地周期性出现。 这种安静却越发衬得尼古拉心里的烦躁与混乱无处安放。他那刚刚恢复一口气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被一时的欲望冲昏头脑来找耶格尔本就是大错,再待下去保不准夜长梦多;但眼下他想走也走不了——洗衣机运转的噪声没有停歇的意思,不知他的衣服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烘干。那张困住他的小卡片还在装备室躺着,他要是半夜穿着耶格尔的衣服回去拿胸卡,那才是彻底说不清了。 房间的主人似乎浑然不觉他在沙发上坐卧难安,尼古拉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看了看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甘菊茶,推开杯子起身踱步到窗边,试图观察黑夜里的监狱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可惜外面昏黑一片,只有围墙顶上的探照灯光冰冷地刺痛眼睛。时间已至午夜,拥趸众多的散海在外滔滔不绝,内室中孑然一身的洗衣机加入合唱,与之隔着玻璃明通款曲、雨舟唱晚;潮意与寒气狂热地挤向最前线,被聘作保安的窗框站成铁墙,也挡不住自然之子朝人造的温暖干燥伸出手。只消三两分钟,没分寸的粉丝们便将尼古拉睡袍里焐出来的体温尽数偷走,逼得小偶像刚出道便甩袖离场。木地板在他的一次性拖鞋身下吧唧着嘴抗议,那清脆的响动压在雨声与书声之上尤为刺耳,迫使年轻人为了消灭噪音站住脚,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惬意宁狎的空气拥着小狱警不许他走,周遭的每一件有形之器却都在提醒他是来客。他站在客厅中心四下张望了一圈,家具只是家具,书桌上干净整洁连张废纸也没有,电视里不知有什么固定节目,要看电影的话或许还得向年长者问光碟。考察告一段落,唯有耶格尔的书柜值得探索一番,但……未经主人允许就随意乱动别人的陈设是非常没礼貌的表现,自尊心比天高的小狱警更不会再次开口把自己搞得低声下气。 年轻人脑中天人交战,身体则杵在房间中心扮演晷针。就在这时,原本沉浸在阅读体验中的耶格尔就像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恰好开口:“不必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想看什么就自己拿吧。” 尼古拉闻言扭头,脸上微微漾开一轮惊讶,还有受人照顾后微妙的忸怩。他盯着坐在沙发里不动如山的年长者看了半晌,确认对方并非随口戏言,才嘟起嘴来漫步到顶天立地的书柜前仔细辨认,最后拿下一本《通向奴役之路》。或许在春和景明的下午,一本充满政治理论和社会学名词的思想著作可以帮助他消磨几个小时,但在充斥着疲惫,孤独,焦虑,委屈和惴惴不安的今夜,它显然不是个平复情绪的好选择。尼古拉在自己先前待着的位置正襟危坐,双手捧着书页,拧着眉头逼迫自己辨认一行行多足如马陆的句子,回忆每个词根的意思,判断前前后后十几个词串联在一块想表达什么。强迫自己在精疲力尽后继续进行脑力劳动的结果是,仅仅读完引论,他就已经昏昏欲睡。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迷人吗,尼古拉?” 墨守成规的雨声里恍惚飘来一道细弱的设问,无论沉溺在心流还是倦海中都极易忽视。尼古拉原本已经开始磕头,听见这个问题愣是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过来,凭本能嘴硬道:“我没兴趣知道。” “是你像今晚这样,终于允许自己软弱的时候。” 耶格尔本身没打算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抛出暧昧的评价,这句话却像闪电一样骤然劈进年轻人心里,照亮了他逐渐坠入松软困意的意识,让年轻人得以清醒一瞬,借那强光审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几十分钟前分明刚刚复习过斯捷潘的忠告——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一旦被人抓住弱点、罪证或把柄,你就无法独自生存下去了。 而今天晚上,他居然主动跑到耶格尔这里投怀送抱,引颈就戮。 尼古拉努力睁大眼睛瞪着身旁的人。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消除他的弱点,证明自己不是软弱的,他来耶格尔这里不是为了寻求收留和倚靠。然而他那累得几乎罢工的大脑连维持意识在线都已是竭尽全力,又怎么能计算出正确的解决方法;他那贪恋温暖与安全的躯壳执意要给他的眼皮合上关机,沉重的舌头像团软石堵在喉咙里拒绝让路。他顶着困意驱动横膈膜动了两下,却只挤出一声形同呜咽的喉音,连反驳的词都掏不出来一个。 耶格尔似乎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毕竟实诚的大男孩儿心里藏不住事,情绪稍有波澜便全都写在脸上,想猜不出来都难。年长者前倾身体靠近一些,伸手抽走他手里没动几页的书放在茶几上,顺势握住他刚刚有了点暖意的手,用低哑暧昧的气声宽慰他:“放心,你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会替你守着这个秘密,不告诉任何人。” 年轻人脸上困倦越发浓郁,疑虑却仍然顽强地不肯消散。男人所谓的“秘密”到底是指沃尔乔克过敏的真相,还是他今晚脆弱的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耶格尔为了让他放下警惕,又缓慢地眨了眨那双醉人的蓝眼睛,柔声许下承诺:“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保证。” 尼古拉脑中尚存的理智仍然在尽忠职守生产疑惑,他不信这个以狠辣阴险出名的猎人会这么善良地放过他,他又不是白雪公主。可是耶格尔的手很干燥温暖,握上去很舒服,他几乎要融化在这双手传递来的热量里。他下意识在年长者手心里捏了捏,又过了好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为了掩盖失态,也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缩回手挣扎着要起身:“我知道……谢谢,但是我得走了。” 这句话转折之突兀,目的之明显,令掌权者哑然失笑:“走?外面这么大雨,你能走到哪儿去?” “回宿舍去睡觉。”尼古拉转身扶着沙发背将歪歪斜斜的身子撑起来,勉强甩出一句话。他得去拿回自己的衣服换好再离开,但方才因耶格尔那句话被迫思考的副作用发作了,尼古拉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跳得他错觉颅骨要裂开。年轻人用力晃了晃脑袋,没能缓解疼痛,又抬手捶了自己两下,“我得回去。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留在我这里过夜?”好心的年长者看不下去他在极度疲劳与困顿中挣扎,起身搀住他一侧手臂,顺势揽住年轻人没什么曲线的腰,连扶带押地夹着大男孩儿就要往内室走:“有什么不能的。你不想跟别的男人挤一张床?简单。你去床上睡,我睡沙发。” 尼古拉半个人被他箍在臂弯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削减至零。他纯情了二十多年,和同性接触仅限兄弟情前提下的勾肩搭背和肢体玩笑,耶格尔这一套娴熟的动作吓得他手忙脚乱去掰自己肋下那条有力的胳膊,避免和男人产生更多肢体接触:“不行!我有住处,用不着麻烦你!……” 耶格尔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尼古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对着他的胳膊拳打脚踢,不得不暂时放开手,避免将小狱警逼得太紧:“你的宿舍在漏雨,房间里又湿又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你觉得我会放心你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吗?” 重获自由的尼古拉连连后退,他只想着赶快远离眼前人而未曾注意身后,没退两步便撞到了沙发靠背上,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人仰马翻。耶格尔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把手脚都不听使唤的年轻人稳稳接住。分明已经困得灵魂出窍,只差摊在地上倒头就睡,尼古拉居然还在挣扎。他刚扶着耶格尔的小臂站直,便像急于证明自己学会了走路的孩子一样撒开扶手,果不其然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要往前栽倒。到了这一步,年轻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不行”“放开我”“让我回去”之类的托词,维护自尊于他而言已是本能。 耶格尔耐着性子再一次把不听话的男孩儿拖起来。他换上了一副严父特有的语气,在不容抗拒的威严之余又透露出近乎宠溺的慈爱:“你看看你,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听话,去睡觉。” 这句话堪比特效药。尼古拉一反常态,下一秒便乖乖偃旗息鼓,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虚弱地说:“最后一个要求,我睡沙发。” 年长者无奈地笑了。他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地把尼古拉安置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内室。后者瘫坐在沙发上极慢、极慢地眨眼,颈椎勉强支撑着头颅,呼吸变得越发平稳绵长。他听到木头的声音,什么东西滑动的声音,还有某个他似乎期盼了很久、如今却只觉得尖锐刺耳的电子音。过了一小会儿,年长者带着一条和睡衣同样毛茸茸的厚毯子回到了沙发前。尼古拉已经无法识别耶格尔在他身前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迎着来人,想表现出自力更生的态度,或者至少说点什么维护一下自己自立自强的形象。但他运转到极限的机体连一秒钟都撑不住了。他那只抬到一半的手遗憾地降落,他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坐姿,肌肉和脊梁纷纷宣告下班,逼着他无力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缓缓滑落向一头。沉重的眼睑一蹶不振,世界就此坠入黑暗。耳边似乎有人对他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让他配合,可是配合什么……?他没想明白,然后他的脚踝就被温柔地握住举起,直到他双腿抬起放平在沙发上。经过漫长的熬制与蒸发,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躯体终于正式放弃抵抗宣告躺平,思维模块得以熄火静止。他可以休息了。年轻人长长地吁气,胸膛像失了主梁的平房塌下去。谁轻轻抬起他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颅,往他脑袋底下塞了个柔软蓬松的东西,让他受苦受累的颈椎得以好好放松。然后是某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存在覆盖了身体。好软乎,好暖和。他本能地蠕动两下,往那团舒服的触感里缩了缩。从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串轻笑,笑他像只幼兽一样蜷缩在巢穴里。随意吧,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满足,很放松,他终于找到了他寻求已久的东西。他不想再睁开眼睛了。 这一晚留给他的是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一朵轻柔的触碰放在脸颊,一句暧昧的祝愿落进耳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把你累得……晚安,科利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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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历史的辉格解释》

《历史的辉格解释》 by巴特菲尔德

知道这本是是源于2025年12月6日黄春高在武大的一场讲座上——制造异端:13世纪图卢兹异端审判中的权利与反抗——最后的提问环节,我提出了“如何在历史研究中最大程度上规避对历史的臆想”的问题,黄春高老师向我推荐了这本书。

作为一本针对历史研究方法的书,对我非常有启示性。受到长达六年,甚至说十年的历史教育中,我们受到了极大的进步论式的、目的论式的,甚至道德二分的历史教育。这就让我想到我之前在知乎上看到的一个我深以为然的观点: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文科。历史和所有文科都受到政治的极大影响,在修正马克思主义的话语下,一切都要为上层建筑服务。历史学家之所以对过去进行道德判断,其实本质上也是源于对现今时代的焦虑。一旦历史被用来安置我们的道德确定性,它就不再是历史,而是一种用来审判的工具。

回到本书,《历史的辉格解释》(下文简称为《辉格解释》)一开始便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即历史学家不是一名复仇者,更非一名法官,而是单纯的调和者。我们无权站在现今的时代视角用当代的眼光去审视评判过去的事件和人物,而是要将自己置于所研究的时代,去探寻某个或某些人物的动机和心理,去如流水般梳理历史的进程。 “历史考察的首要条件就是承认其时代与我们有多么不同。” 我想这个最好理解的体现和例子就是对微观和边缘人物的研究。这也是我目前决定想研究的方向,即食物是如何塑造和体现不同等级的。

所谓辉格史观,即两条腿分别跨立于现在于过去,用现在的视角和结果去倒推过去,将今日我们的价值和情感投射到过去,从而使历史简化、平滑,毫无乐趣可言。如我们将文艺复兴以来的时代视为光明时代,并将之前的中世纪视为黑暗时代,这就是本身就是站在一个已经抵达终点的时代,回头给过去贴上的价值标签,并傲慢地对一切进行审判。此处可以用归谬证明进行反证。

《辉格解释》中以宗教改革为主要例子,说明了一个历史事件所造成的历史结果是多方共同作用,在相互斗争中走向一种甚至双方都没有料到的结果。其次,巴特菲尔德也主张将例如宗教改革的历史事件当作不同时代的分水岭,因为这潜在也体现了分水岭前后两个时代是有着优劣高低之分的。巴特菲尔德认为应该把宗教改革当作一个历史进程中的催化剂,而不是把它当作现代现有体制的源头,也就是我们不能追溯到一个特定的历史事件,而是要知道这是一个早于宗教改革的一个更宏观的过程,所以历史才如此的复杂。

巴特菲尔德一边说着历史学家应该做到绝对的中立(即使我当时也觉得这根本不可能),一边在后面又说历史学家一定要具备某种先见,然后才能够看到这对理解任何特定的人的意义。一开始我还和同门吐槽这岂不是左脑搏击右脑,但是实际上这并不矛盾。这种先见并非辉格式的,而是历史学家在进入材料之前,必须已经理解——人是在有限视野、不确定后果、冲突义务之中行动的。也就是知道自己是有局限的,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进行历史研究。

其实现在我仍有一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出于哲学上的不解,对于认识论的未确定性——历史是受什么影响的?我受到的唯物史观下意识告诉我是人民的力量而非英雄,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但是这反而也将我的认识局限在了其中。站在唯物史观和马克思主义的视角” ,我也十分赞同,但是现在我对于更多方法论和认识论不甚了解,这就是为什么我下一本要读的书是《大问题:简明哲学导论》。虽然巴特费尔德也说历史学家与哲学家有很大的不同,即历史学家关注的是生活的进程而非哲学家所关注的生活的本质和目的,尽信书不如无书” ,历史和哲学都能很大程度上向人类提供认识世界的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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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Mayitouban

【潜伏】初次发布于2026年1月18日
  #稀烂的同人

Summary:

加入国军之前的学生李涯,在上海街头的小片段。无CP

  1936年 上海

  入夜了。

  外滩一片繁华气象,江水倒映着霓虹灯的粼粼波光,歌女悠扬婉转的嗓音从俱乐部里不时传出,男男女女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仔细挑选,整个街道仿佛浸泡在红酒里,一副慵懒陶醉的模样。

  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报童正试图捡起掉在污泥里的报纸。

  “还有报纸吗?”李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抱歉这位先生,剩下的报纸都掉到泥坑里了,今天没有报纸了。”她捡起报纸,一部分字迹已经被污泥盖住,看不清楚了。

  李涯笑了笑,指着这几张报纸说:“都卖给我吧,我不在意。”

  报童又惊又喜,不住地道谢,给他便宜了一大半的价格。

  李涯拿起报纸假装仔细阅读,悄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藏在报纸里。

  他走过香水味的商店,走过烧饼味的小摊,走进泥土味的小巷,环顾了一下四周,迅速从报纸里抽出一张刚才取出的纸贴在墙上,转身离开。

  纸上用红色的墨水写着:“国难当头,山河破碎,驱逐日寇,复兴中华”。

  自九一八事变以来,他一直在想着着日寇铁蹄下的东北同胞,他们每个人都模样,他们的生活,他们身上流着同他一样的血液,在那冰天雪地的世界,至今已经是整整五年的寒冬,那里的人们要如何捱过这一切?

  一边想着,他又在电线杆上贴了一张传单。青年知识分子是执灯者,必是要献出一份力量的,即使只能激起一两个人的抗日情绪,那也是对救中国的一点微薄贡献,总有一天,中央政府会因为各方的努力,选择全面出兵驱逐日寇。他忍不住想到收复沦陷区的那一天,想到租界的殖民者都撤离中国的那一刻,不知不觉走到天蟾舞台门口。

  “今日剧目:生死恨。梅兰芳、姜妙香”。

  戏曲总是儿女情长,李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转身要走,却发现身后不远处有几个警察拿着一张纸在指指点点,定睛一看,正是他刚才贴的那张宣传海报。

  他心里一惊,想起手中还有几张没有贴出去,如果遇到盘问搜身一定会暴露,于是假装路过,顺着人流走进戏院,买了张戏票,找到一个隐蔽的位置站在最后面。

  开场的锣鼓震得他头疼,但细看这出戏是宋朝抗金的故事,很应当下的景,这小小的巧合让他会心一笑。他想着再过一会,等估计警察们走远了就离开。

  十几分钟后,他回到戏院门口假意走动,却看到警察已经增援并且在盘问路人了。他想到自己一旦被抓,处死是小事,耽误他宣传抗日救国,断送了日后为推行三民主义添砖加瓦的可能性,那才是大事。

  他坚信自己总有一日会大鹏展翅,为革命成就一番事业,男儿一副好身手,拼将热血洒神州。他并非碌碌无为燕雀与蝼蚁,也不是见风就倒墙头草,他是终有一日会翱翔的雄鹰,抗日浪潮中的点灯者,民主革命事业的添柴人。

  回到戏院里,台上仍然咿咿呀呀地念着,情节变成了一对被金兵俘虏的汉人男女结为夫妻。“又是儿女情长。”他刚要这么想,却听到女子唱到: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一瞬间,李涯的心脏砰砰跳起来,左边的观众已经热泪盈眶。他意识到这出戏的上演根本就不是巧合,这是为拯救沦陷区而创作的作品,它的创作团队和他站在一起,也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在暗暗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其实,就算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在抗日、为救中国、为民主事业做斗争,我也会拼尽全力,燃烧至最后一刻,以己数十年必死之生命,立国家亿万年不死之根基,将振兴中华之责任,置之于自身之肩上。

Note:

后面没啦,片段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没什么可写的,就是他继续看戏,看完戏发现警察们都走了,就回学校宿舍了,没有被抓到。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7881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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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世战队重回联赛,新赛季首轮,冯宪君主席又很伤一番脑筋。去年让兴欣对轮回被横扫,当时叶修还在,尚且敲打过联盟乃刻意布置了下马威来迎新。今年若然令嘉世对兴欣,恐怕记仇的得是H市全体战队足足两家。思前想后,放手一搏,上届冠军兴欣首轮迎战上届亚军轮回,怀旧续前缘。在这么个激烈开头响亮第一炮的轰隆声下,年轻的嘉世战队保持积分序列中段同时力争上游,低调爬榜及至常规赛下半季,世人恍然……猥琐发育啊! “坏了。都让锐哥带的。”“一派胡言。我锐猥琐是赛中技战术。又在幻想了。幻想闷声发大财。”“闷声?哑巴?周泽楷咯,广告一哥嘛。” 轮回虽夺冠失利,周泽楷携一枪穿云的商业价值依旧居高不下。反观兴欣,依旧草根,哪怕夺冠成功,赞助拿到老板腿软,而第二年薪酬面谈,陈果不好意思地发方锐一张银行卡,讲是补他的。方锐正纳闷,那边唐柔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同样封面的银行卡,解说前年打挑战赛赢奖金分红的操作。感激涕零接过,方锐好似又穿兴欣队服上台领奖了。 每个联赛职业选手总会是某个关注联赛玩家的偶像。为创建和谐友爱健康阳光的游戏环境,这个偶像当得自然要受一些制约,比如在役期间不可以明着组队刷副本通关记录。至于上网搜自己的名字或操作角色的名字,那就百无禁忌全责自负。方锐便浏览过起底他三姓家奴总算摸到冠军键鼠的分析。那时兴欣三冠在手,长帖高楼中间夹层是挖坟红字警告以下内容违反版规点击查看折叠内容:“打不过就加入啊”,“要么你拿两个职业各上五次全明星”,“等我被方士谦魂穿把你们都”,以下省略。 除了这样的旧闻,还有新时代的集中嘴仗新开锁隐,正仿佛当年为霸图韩文清与嘉世叶秋隔空一决雌雄。方锐本身是那个时代过来的,还挺好奇现在的人能编点什么新鲜的,点来看之,难免失望。霸图老哥调教轮回小妹唱K,宿敌就是宿敌啊,宿敌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变成妻子以后——就是嫂子了啊! “楷楷永远荣耀永远单身!” 周泽楷的女粉坚持强调不动摇。 看到这里,方锐笑一声换到杂谈版进水区自然置顶猫塑楼。自从轮回大院猫在周泽楷的每一个社交帐号上出道,猫塑楼的塑字都不要了,简直猫片一本道。搬运轮回猫猫今日玉照的,分享校园猫老师讲台授课的,求助被三孩儿猫妈选中投靠接下来该如何把这个日子过好的。方锐趁乱正楼。 “周泽楷是三花。” 公三花金贵是金贵但。那公三花还要绝育吗。没试过。谁试过。有钱也未必能试啊。周泽楷怎么不是布偶吗。布偶在猫眼里大概也就那样吧颜值满分十分布偶可以拿零分。所以猫塑周泽楷是三花这算猫生攻击么。大家都是猫的前提下三花颜值顶流死也值得。不会死的只会生不出来。 “方锐是狸花。” 一群猫人里一个狗图头像的发言道。 方锐认得这个狗。那日他见此狗把头放桌上无辜看镜头装可怜可爱,发给周泽楷说,像你。周泽楷回复一个八字猫可劲儿乖巧点头的表情包,头像已然是那狗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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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叙事文黑手党

很诡异的文,为什么写出来我也不知道 就这样吧,我明年真的不写了【大哭】

【柏林】 东西已经收拾完毕,现在大大小小的包裹放在小小的客厅,他正在等待送货车的到来。 东西不多,因为本来那个人在这里的痕迹并不多,能带走的也就眼前的这些。一些衣服,装饰品,相框画框。虽然问过照片也需要寄过去吗,通过秘书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在这里生活的一段时间,现在总算是要从这个牢笼里离开……虽然没有不喜欢这里,但那份沉重的心情还是持续不断。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错啊,他想,毕竟战败了。没有借口,也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失败就是失败,错误就是错误,他无话可说。在之后有位作家写过假设他们胜利的故事,他也看过。被那个人问起在看什么,只能找借口说监视敌方动向。他猜那家伙根本没有相信,不过事到如今无关紧要,他终于要离开了。 虽然说是离开,但这里是他的地盘,从大选帝侯时代开始就已经是他的一部分……这里的一切他都熟悉,比起West更熟悉,比起小少爷和那些南方人更熟悉。 只是现在,他迫切的想要离开,从这里逃出去。 “从这里出去以后,你打算去哪里呢?”West在电话里问道,他回答不知道,就随便转一转吧。 欧洲大部分地方都去过了,少数几个地方或许未来会去,非洲当年去过一次,或许也是好选择。美洲呢,现在去北美似乎太过有某种深意……南美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让West少吃点胃药,他低调的在昨晚才宣布要出去玩,其他一律保密,甚至还通过安东尼奥做了假路线,几乎像是个克格勃。 最后在长桌上吃的,有罗宋汤和黑麦面包的晚餐里,连托里斯都难得缓和的祝他旅行顺利,只是坐在主位上的家伙一反常态的沉默着。 比起名画里的那位,他作为加利利人反而成为了逃跑的那个。在晚餐的结尾,他舀下最后一口汤,对上那个人的视线,轻轻点头致意。 他知道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其实在问他,只是既然没有说出口, 他也不想像过去那般猜测那双眼睛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 虽然很感谢那家伙最后选择把他从绝境拽起,而不是毫不客气的吃干抹净,却也清楚的知道那只是战略的一部分。比起过去的爱恨,只有利益才是眼下重要的事情。 不过这一点他也是一样,这才是他们生命存在的一切。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从人类群居的习惯和无穷的欲望而诞生的,作为人类来说他们反复无常,但作为城市,作为国家,这几乎是必然的。 他们曾经隔着冰湖、隔着城堡、隔着战线对视,作为敌人也作为伙伴。在他战败之后,他再也没有如此直白的面对过那双眼睛。不掺杂虚伪和算计之时,那双眸子确实美丽,但那样的时候太少了。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确定那天在琥珀宫所看到的笑脸是否真的只有纯粹的喜悦。 对那个人的感情复杂到无法言说,反过来或许也一样。彼此相处太多年,见过太多面,以至于难以用简单的词汇概括。 不过再复杂的事也都已经过去,他帮着搬运工人把包裹放在车里,随后目送车离开,卷起一片灰尘。 东西即将送到莫斯科,纸箱里面包裹着的寄存在这里的画和装饰品,被迫塞进来的半身像和徽章,虽然都被一遍遍擦拭过,但包装的时候他还是轻轻的擦拭之后才包裹好放到箱子里。被伊丽莎白吐槽不愧是德国佬,他只能翻个白眼,继续收拾。现在房子变得空空荡荡,旅行之后他会回到West家,这里大概会回收,说不定能够回到这里原来的主人家……说起来还是他的旧识,只是在后来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是人类的必然,却不是他们的结局,只要活得足够久,就总能突破重重阻碍,就还能再见。只是他想,或许现在,他们两个都不会想要再见了吧。 那些他看着构建的梦想……甚至可以说协助搭建的梦想,现在只留下摇摇欲坠的高塔,任谁都觉得大厦将倾。他有的时候仰起头,看向那个熟悉的家伙,看着被簇拥着的那个人,却依然无法掩饰自己的孤独。 或许比起他,现在的自己也没什么区别。他背上背包,关上房门,坐上了列车。 列车缓缓穿过楼房树林,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渐渐消失不见,直到跨过国境线,来到了目的地。 南方冬天他也不算陌生,但确实久违了,下车还是打了个哆嗦,才叹了口气。

【莫斯科】 包裹到的时候,他刚刚打开酒瓶。他皱着眉接到了包裹,开始思考到底是谁寄过来的。 陌生的地址,完全不记得的名字……是化名吧,从字迹上也看不出什么。送件的人多嘴说了句寄件人特别要求在这个时间送过来,还为此加了钱。 这样一个无聊的家伙,却能如此确定他的日程……即使这可能是这里的人大部分都这样。 他把包裹一下放在桌子上,他有走回沙发,很快的坐下,足够软的沙发让他轻松陷进去。 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只是一件都不想做。成为过去梦想中的庞然巨物花费了很多努力,但没想到的是维持也让他筋疲力尽。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感觉能够一直维持下去。但现在,那份还能继续的梦想和志气伴随着更多的困惑和懊恼消散了。 他拿着酒瓶,灌了一口,余光注意到放在桌子上的相框。就这样一眼望过去,似乎没有放置照片,只有一张签了名的纸。 那不过是照片的背面,正面是一张灰白的照片。寄过来的人贴心的反转照片,似乎表达了不在留恋的含义。 那家伙的话确实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贴心,与他平时展现的性格形成了反差。人类或许不知道,但作为他的老朋友和同类,相处的时间足够长到摸清那家伙的伪装。 啊,说起来那家伙出去也有段时间了。从他站在那个人的牢房,看着他落魄的样子也五十年了。 从小到大那家伙就是这样,每一次把他逼到尽头的时候,那个家伙永远都能再翻盘。自己也帮过他很多次,他也是这样。不如说现在的自己也就是拜他所赐……如果他没有特意放过的话,革命会更艰难才是。 但是他们也有很多的对抗和欺骗……因为生活在人类社会,是人类意志的结合,这也是不得不学习的技能。 或许现在是过去就已经注定,从留里克兄弟踏足这片土地,从阿莱克修斯陛下向拉丁人求助开始。 太过遥远的,有关于他们诞生的契机充满了偶然,因为确实发生而变成必然,也因此必然会相遇,会成为彼此之间不可或缺的人。 或许也没有那么不可或缺……现在那家伙一定窃喜已经远离了这堆烂摊子吧。甚至为了逃离这里,把行程都隐瞒,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 想到这,连自己都觉得可悲起来。他灌下瓶子里剩的最后一点,随意放在沙发边上。 莫斯科很冷,比南方冷得多。他笃定基尔伯特多半是打算离他越远越好,所以那家伙只可能去美洲或者南欧,但是去美洲在现在的状况下相对危险,路德维希大概会很头疼,所以大概不会考虑。 他烦闷的发现自己有在思考关于那个人的事。 从那个相框,到那个现在已经从莫斯科,从这里脱离的事实。 非要说的话,几乎每一次都会逃离他。那位来自阿斯卡尼亚家族,拥有留里克家族血脉的女皇曾经笑着问他其实心里大概很喜欢那个人吧。 真的吗,他也不知道。即便是真的,那也或许只在某一瞬间有过类似的感觉。即便不是敌人,在相同立场上,那个人也没有真的和他同心。 灰暗的心曾经因为染上不同的色彩而知晓了温暖和喜悦,但他还想要知晓更多,想要得到更多,这一点大概他们都一样,全部推出去的筹码会有赚得盆满钵满的一天,也就会有输得倾家荡产的一天。那个人在知晓了失败之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呢,连曾经取而代之的名字也无法提起,不得不和兄弟分开,甚至连那片土地也四分五裂。 那我呢,他那双眼睛有没有曾经把视线落在我这里,哪怕一瞬? 放在门口的邮箱好像有信件投递,门铃轻轻的响了一下。今天他家居然那么热闹,简直像是住在克里姆林宫一样。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打开房门,站在邮箱的背面。他用钥匙打开邮箱的小门,一封很轻的信飘了出来。 信封上的邮戳是一个月前,上面地址的字迹自己很熟悉,甚至熟悉到了能够想象对方用左手握着钢笔写下字迹的模样。 拆开信件,一张满是向日葵的风景照明信片和一张纸,上面写着:去拆包裹。 包裹?他把目光投向放在桌子上的小纸箱,里面是一对造型独特的高脚杯,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层层叠叠的填充物保护着脆弱的玻璃。 伊万·布拉金斯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盒子边缘,用蓝黑色的油墨写下的话。 “你只管去欢欢喜喜吃你的饭,心中快乐喝你的酒,因为神已经悦纳你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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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梦浮桥

谁送最大的钻石,谁就最爱你。
那便有一种高贵,有一次生日。 那刀不是凿刻而是切入 纯洁利落,如同婴孩的啼哭。 于是宇宙从我身旁滑过。 《生日礼物》,希尔维亚·普拉斯



礼服仍是硬挺的。前一天晚上,荣玉专门为他烫了两件衬衣。从灯光明亮的大厅走入向后退去的黑夜已让酒意流失了大半,连在宴席中,他也只是在有人敬酒时才举杯,旁人只当他不甘放下中情部的权柄,招惹他的人便越来越少。他和荣玉离开时,背后的会议厅短暂安静了一瞬,然后反而变得更加热闹。将荣玉送回家、取到第二件衬衣,副官坐在前排,一路用手举着它提到酒店,方便他在独自觐见的时候仍然保持端正整洁。他摇下车窗,风又从脸上带走温度和热潮,失意过迟地击中了他。钝痛变成胸腔上隐形的淤青,令他坐立不宁,于是,换好新衬衣之后,他一直倚在沙发边等待。所站之处的斜对面,立着一面全身镜。其中映出的人与他一模一样,却带着模糊的面目和不能辨认的陌生,无端让他想起一匹驯养好的烈马,时刻保持警惕,连睡觉时也是立在马槽边,只有死的安眠才能让其倒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目光瞟过墙边的表盘,他又立刻知道是过了十五分钟——玄关处传来开门声和脚步,他下意识地回头,向前走出几步,与来人对视。无需多余的确认,诚然是今天亲手为他授勋的朴正熙议长本人,已经换下礼服而穿着烟灰色西装,因此显得闲适而自然,全须全尾,毫无保留。他终于明白这不知名的情绪是不安,而不安又随着那人的接近而平复下去,不再躁动与让他颤栗。他恭敬而幸福地俯下头颅,引颈受戮般说:阁下。

圆钝的皮鞋映入眼帘,然后手落在他的脖子后面,热切地收紧,捏着他抬起脸,尚未再度看清对方的面容,一个吻便贴在他额上。那是干燥而略带忧愁的吻。钟泌啊。朴正熙说。辛苦你了。

晋升是多光荣的事,有什么辛苦的呢?他尽量维持着明快的语调和弯下脖子的弧度。建党的事,我也会继续努力的。只遗憾不能继续常伴阁下左右,这点倒是很可惜。

朴正熙摇头,不再多说,退开一步,拉着他便往里间去。这位霸道的先生是何其傲慢的人,坚信嘴上回避、只小小地施以恩惠便能将人如提线木偶一般操控,一句“辛苦你了”便算得上天大的奇迹。当然,本质上来说,现在要他离开自己一手创办的机构也并不是需要过多解释或阐述的行为,去年年中以来,他的工作重心就开始偏向组织人手、筹备参与民政。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就更没有退路可言。更何况,君主的意志本身就并不需要理由,新晋的实权者不用过多的适应,就用它裹狭自己深色的寡言,包装成让人自觉屈从的圆光。

然而,他终归是有所歉疚吧,他情不自禁地想。事到如今,两人竟要演起鸟尽弓藏的戏码,哪怕只是短暂的作秀与妥协,也透出些摧人心肝的魔力。然而,谁不清楚这是必要之恶?为了去更远的地方,就必须排除所有软弱与性格深处的动摇,哪怕是手足,也得在病坏开始之时毅然砍掉,避免威胁全身。然而,那样的痛楚绝非语言能形容,所以只好保持着可耻的沉默。短短的几步路越走越快,最后一如所料地落到了床上。至少说明他做了正确的估量,带来的东西都好端端地放在床头柜边,免于徒增客厅与卧室间的往返。

他们纠缠着落在床上,朴正熙动物般嗅闻过他头发和衣服上的香味与几乎散去的寒气;又是一个吻,飘在下巴上,然后是领子没有遮住的脖子和因为要解开领带与扣子而送上门来的手。他向后拉开距离,朴正熙直起身,两人开始各自扒掉身上的衣服。他无可奈何地叹息,只是白白浪费了这件衬衣,才穿上没一会儿,就被随便脱下,毫不在意地丢在一旁,但就算那么一会儿,也算是尽了使命,算不上遗憾。吻相接又分离的短暂瞬间里,朴正熙的拇指蹭过他的脸颊,落在丰满的唇珠上:很快就会让你回来的。

在哪里为您做事不是做事?他回答,两手环在朴正熙的脖颈后,手下是他齐整短硬的头发,如同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密密的青草。平时常常用来吐露命令或者发表演说的唇舌下滑,来到不久前还包裹在布料中的胸乳之上,(真是巧舌如簧啊!)于是他宽慰不幸的始作俑者的话语都裹上一层气声。但既然您说了,我就等着您信守承诺吧!

这样说着,他差点将自己也哄骗过去了。倘若不是有人阻挠,他大可永远雌伏于高位之人身边的阴影中,如绞杀藤般攫取更多。只要一直做下去,只要将金钱、权力、大韩民国乃至滚滚大海茫茫地球全部握在掌心,朴正熙的王座就会越来越牢固,不致于成为危崖上独自临风的险境。然后有一天,总有一天,万众欢呼下,他和现在一样俯首,朴正熙为他戴上桂冠,这张他亲手捍卫过的椅子也同样属于他本人。从同志与情人手中得到曾属于对方的无上的冠冕,这本该是何其伟大的事。

恍惚中,覆盖着安全套的手指带着润滑探入他的身体,他便伸长身躯,偏过头去,扔在一旁的外套上闪耀的星星不经意落入他的眼睛,传出浅浅的刺痛。是啊,一颗星星,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应是一件礼物,像俗世间普通的男女订婚时的戒指般被赠送与佩戴,又比那些俗气的珠宝高贵百倍:这是对革命血盟的嘉奖,并非荣宠而是见证。而现在,它却像绷带一样,缚住一度坚韧的纽带上的裂痕。那并非是不可弥合的嫌隙,只要多一两个吻和一句短短的保证,他们就能重归于好,可真让他惊恐的,是嫌隙下曾暴露出的深渊,其中矗立的是森严的、有着钢铁颜色的秩序。当然,远非他们第一次直面它,不如说,他们熟悉它就如同武士熟悉刀剑,可在此之前,他不曾明了地看清它也这样横亘于他们两人之间。

大约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与目的,今天,朴正熙的脾气和服务精神都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第二根与第三根加入的时间比平时晚许多。那按压的动作也精准而温柔,偶尔蹭过粗糙的腺体,尖锐的海浪便一波一波涌上来,却始终只是浸润他的脚背,绝不沾湿裤脚。无论与男与女,所有形式的性的所有环节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扩张。为了适应异己的进入,手指先引入空虚,随之而来的温吞的快乐永无尽头,却始终无法到达更高的地方去,变成一场漫长的凌迟。被打开的过程总令他察觉到他体内永无止境的贪婪,又不得不向上望去,透过天花板持之以恒地与反方向的深渊对视。他自己的阴茎鼓胀起来,流淌着浅色的液体,将皮肤涂得湿热而黏稠。清醒随着水汽的蔓延溶解其中,柔软的侵蚀让他难耐地扭动着躯体,哪怕拢紧膝盖、夹了几次他的腰催促也毫无作用。

到最后,他不得不蓄意向后退了些,主动离开已被浸透的手,翻过身凑上前来,去解仍然紧锁的皮带。原本坐在床角沙发上的朴正熙此时也改成跪立的姿势,方便他动作。放在平日,他几乎不会主动用嘴服侍对方,全靠夹带摆架子的要求与命令,现在,能算得上优点的知恩图报又恰到好处地讨好了要求甚多的人。朴正熙对他的懂事大为满意,摘掉手上的橡胶套,任由他伺候。掌心带着些许细密的潮意,牵连出汗水,打湿他的头皮,十指如鱿鱼的触须般抓紧他已经蹭乱的头发,渐渐开始把控节奏。人类体液的味道和持续的撞击抵达口腔深处,带来需要不断眨眼才能消去的泪水。最后,连眼皮都因为频繁的活动而疲劳,他便任由几滴水珠顺着滚下去。就在那东西变得充盈润滑时,他突然撤开,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还掐住茎体的根部,坏心眼地向上看去。朴正熙果然不满地低头,暗红的面孔上露出一些假愠,还专门抽出一只手来擦掉还没干的眼泪,又拍他的脸颊,诱哄他继续下去。

阁下太贪心了。他略带含糊地提高声音,做出控诉的姿态。明明是我的生日,阁下却想要先享受吗?

朴正熙愣了一下,不加掩饰(当然也无从掩饰,在这种距离下没有能隐藏任何事的余地)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外套,似乎也是受其困扰,收敛急色的眼神和动作,回答:主子批评得对,怪我没有考虑寿星的意愿。随即爬上床来,顺势分开已经躺下的他的膝盖。粗粝的手指抚过肌肉仍算紧实的大腿内侧,一丝痒意随之攀升,他的上半身被推举的动作架高,然后是与另一处热度的贴近。他简直要嗤笑出声:明明还在装模作样地道歉,却连要不要戴套都没有问他一句,就擅自做了决定。

看着朴正熙的样子,他忍不住对自己开玩笑:恺撒本人在床上,想必也是这样的情态。每次进入的时候,朴正熙都垂下眼睛,不与他目光相接,像在地图上圈分区划、推进真正的军队一样缓慢而坚定,拥有绝对掌控的事物的自信与盛气凌人,而他就像山河一般乖顺地展开,任由征服者在肉身上开疆拓土。奇异的联想随着运动的开始退至远处,电光火石间,被从下而上填补的充足穿过黏膜、神经与脊骨,来到大脑正中。他不能也没法再想些别的了——诸多纷杂的念头被扫到一旁,只有血肉贴合产生的温暖从下腹流入他的四肢百骸。那处可耻的洞穴得到了渴求过久的餍足,饱满的快感源源不断,在他体内撑起一把伞,雨水淅淅沥沥地流下来,庇护他不再受困于贫瘠。阁下。那重复的音节简直是被冲出来的。阁下,好舒服,阁下。他被捅得连骨头也松弛下来,喉咙里自然地送气,溺毙般吐出一下又一下断续的呻吟。

某个瞬间,他充血的阴茎被握住,几下滑动之后又丢在一旁,然后是明明只有手掌那么大、却完全动弹不得的受制感。他低下头去看,包裹着朴正熙的阴茎的小腹被戳出一个淫秽的形状,正在对方的手下鼓动着。他入迷地盯着,直到视觉的冲击过于强烈,带来模糊的目光和诡异的意识:肉体是何其浅薄的容器,明明得到了所欲求的,却飞快地满溢出来,但仍然不知足地索取。目眩神迷中,肢体不断告诉他太多了、太多了,但流动导致的匮乏却要在他的胸腔里掏出一个孔洞,坚持索取着什么来填补。于是他在用力的冲撞中伸出手去,握住了朴正熙的手。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间,二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是握枪的、杀人的、捏紧马鞭与指挥棒的、签署文件的手,如今与他紧紧相连,似乎从一开始就长在一起,从来未曾分离。混杂的数种感官刺激里,像是雪白的光映过他的脸,他突然意识到,除了他的喘息、织物的摩擦和床垫的响动,还有其他的声音:朴正熙好像是在说话。

我很快就会让你回来的,钟泌。朴正熙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在自己的呻吟中听清楚其内容。堪称忠贞的言语,毫无意义却胜过一切的保证。一定、一定会回来。回到我身边。

错乱的边缘上,他抬起头望向面前的人。诚然是近来常常面色空无的朴正熙,脸上却绘满了生动的情欲,正将自己的阴茎从他的屁股里拔出来,放开他的腰和腿,又俯身下来,搂住他的头,鼻梁相蹭后,撕咬着吻他的嘴。他射出的精液全喷洒在他的肚子上,随着罪魁祸首亲昵的动作在他身上滑腻地蹭来蹭去。他终于确信,射在外面并不是考虑过清洁便利的决定,而是未经训练的、没有教养的狗在认定的领地上留下标记一般的行为。这一刻,他的心狂热地躁动着,席卷而来的是一阵认知带来的、生理与精神的双重狂喜:那是自相矛盾的爱,因为绝不惧怕流露出非人的冷酷与残忍所以从不掩盖、所以伟大的爱。

——如同太阳在他眼前爆散,金钟泌痉挛着朝另一架人体弓去,向前越过一片纯白,之后就是没有形体、只有灵魂的境地。钢灰色的一切在其中熔化,也许仍然存在,此时却已经短暂消弭。他涣散地想,我也许可以、并且的确拥有着这被赠与我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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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bearsice

我爸爸是taxi driver。不要生病。我不是YG家族粉。

正统南方人,第一次到中纬度过冬,不抗冻。在首尔几天气温都在0度左右,下雪有到-7度。如果不是在室外长时间活动,上身一件高领毛衣一件套头衫一件羽绒服,下身一条打底裤或长袜加上外裤也足够。围巾可以不带,手套和帽子建议带,其中手套比帽子重要,因为你不知道在室外拿手机拎袋子手有多冷。暖宝宝和护手霜也请准备,我在首尔一直长倒刺。

这次住的是东横inn,非常推荐。职员很友善,且早餐很好吃,三天每天都不一样,周边也比较安静,价格优惠。缺点应该是日式酒店隔音不太好,但我们没被吵到是我们吵到别人了,,晚上喝酒说话声音太大被职员提醒了。

首尔地铁很方便,机场线入口就可以买tmoney卡。逛街的地方也很密集,弘大圣水几个地方之内完全可以步行。注意的是要带够现金或可以在国外使用的信用卡,支付宝微信的普及率没有想象中高(特别是吃饭和交通),这次吃大亏了好几次差点被扣下来洗碗。此外在首尔旅游只会说阿尼哈塞哟和康桑密达两句韩语完全够用了,基本上遇到的所有服务人员都会说英语或简单的中文,中国人也很多。

做攻略大成功,本次吃的东西没有一个踩雷,以下人均都在80-150元之间。

新村烤牛肠:欧巴和嫂子来过的店,好吃到旁边有人偷拍都不知道。 Sinchon Buchu Gopchang 신촌부추곱창 신촌본점

蓝瓶子咖啡:连锁店,nola是我的人生咖啡。还想喝维也纳咖啡但这次没喝上,据说milestone好喝。 Blue Bottle Yeouido Cafe 블루보틀 여의도 카페

米肠汤饭:RR说最好吃的一顿。 Boseung Hall Sinsa 보승회관 신사점

水芹菜生牛肉拌饭和牛骨汤:在圣水,牛肉煎饼也推荐,店里生意很好。 Neungdong Minari Seongsu 능동 미나리 성수점

bhc炸鸡:点了两人套餐,分量很大完全吃不完,原味和酱油味很好吃,香辣有点辣,芝士球也好吃。 bhc CHICKEN(明洞店) BHC치킨 명동본점

便利店一餐:泡面,紫菜包饭和烧啤。

生鱼片:在弘大,伟大无需多言。 로이로이

酒吧pine&co:好像是亚洲前五十?非常好喝,26000won一杯,最好提前在ins上预约,酒保英语说的非常好感觉每个长得都像史蒂文元。 파인앤코 Pine&Co

以及附上我在小韩洗胶片的店铺地址,冲洗的质量非常好,只要6000won,店内也有胶片机卖。在弘大。 Yeonnam Film 연남필름

10号晚上从广州飞济南,行李箱塞无可塞,生怕被冷到,把手套帽子和围巾都穿在身上,空乘派小吃的时候问,您热吗?邻座的大哥都笑了。登机的时候耳机里在放金韩彬的Ferris Wheel,走上舰桥的时候的确就像在走上我的摩天轮,感到迟迟未到的久违的轻快。见到r宝时收到了回形针耳饰作为礼物,我非常喜欢。此处不再赘述为什么是回形针耳钉了,详情请看新西游记第三季,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但是说到为什么我会开始看韩综,其实是因为一开始拿换乘恋爱代餐灌篮高手来着,手贱点开了罗英锡。老罗你要对我负全责。

第二天早晨凭着意志力保持清醒,认养完干儿子之后喝到nola float感觉人生都安静了。一杯蓝瓶子里下多少个shot我不知道,只是喝完就亢奋了。周围很多约会的情侣,我们站在出餐台对面的栏杆上喝,找店员要勺子,然后原来这根玩意底下就是吸管。超高级的雪顶咖啡推荐大家一喝。

YG大楼在合并站八号口下车,按照小红书提示的路线走,一路上仍然风吹得猛烈。来到麻浦区心情略微复杂,其实没想到yg大楼周围是安静的居民区,像城中村中间平地拔起一栋高楼。一路上看见cu就想起两个故事。1.win时期金韩彬练习到不想再练,偷偷背着所有人跑去汉江边发呆,又不敢让其他人知道,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雪糕说是去给大家买吃的。2.mm时期打骂一起结伴去cu买东西吃,金韩彬说几千块的炸鸡能给我买吗,老骂说可以买,实际上老骂钱包里剩的两百块钱要用到月底。但即使这样也还是可以买。

其实我是文集来着,不多说了拿康请和好。

知道那天是李勋生日,但是不知道应援原来就在公司对面。大勋虾生日快乐,2025年真的太辛苦了,请保佑昇勋2026年身体健康,亲人朋友常在。

在公司门口碰到了两个中国人,对方是保湿盒粉丝,夸了一下老拿歌好听。满面涂鸦都是大棒和bp,糊团们又扎堆了。

看到我们在找周边店,保安哥哥非常热情的跑过来用英语告诉我们周边店在这栋楼后面。在小韩遇到的人都非常善良和热情,不仅仅是这一位。一进去就是保湿盒大海报,老拿22年的ep贴在旁边,进店抽了两张小卡都是我不认识的小孩。真是不知道咋办了。周边店也是冷冷清清卧槽不说了太惨了。

公交罢工的最后一天从合井坐公交到了弘大,首尔的时尚天河我只能说。然后有点懂为什么rapper好像都是从弘大出来的,一路上看到了一些地下公演的宣传和非常多的穿孔纹身店,也有非常密集的古着店。有时候听khh那群人聊天会聊到年轻刚出道的时候在弘大淘衣服穿然后再去录音或者公演,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古着逛了一路比较推荐的只有这家。淘到了西装外套如下。 4Fvintage (사층빈티지)

晚上去吃了著名的新村烤肥肠,确实是好吃到旁边的人在偷拍都不知道的味道,这家店highball特别好喝。唉不赘述了看图吧。

注意小红书上这个很火爆的干噎酸奶没有勺子。好吃是好吃的但是用梳子吃也太狼狈了。

睡前聊天的时候说到小姜的事情忍不住哭了,是我每次说出口都会哭的事情,在他说出这些话之前我其实不太明白原来人之间的共感可以到这种程度。有点类似当时第一次听到怯的现场,我想如果我不是如今也21岁,正好是他当时参赛的年纪,我的共感是可以少一点的。对于昇润也也是这样。想起来之前有同担说他在军队里的时候也坚持祝每一位成员和组合生日快乐,其实不一定多在乎队友,在乎的是俺们innercircle罢了。联想到组合去年的种种,想来多荒谬多不想接受是到如今也该接受了,我知道小姜是这种无论如何都会坚持下去的人。

第二天早上在闪光基金会的时候哭的很惨烈,一 方面是因为想到了昨天晚上说的事,一方面是因为钟铉的存在在这里太强烈了,偶像命运的悲剧也好喜剧也好,这些因果关联由某个人承担过,于是你知道一切都不是假的。然后底妆花了,我就这样顶着右脸的泪痕逛了剩下一天,韩国人会以为我在身上纹身了吧。

下午在阿迪旗舰店遇到了一位很热情的店员,根据小r说长得很帅,但我光顾着看朴宰范的广告了没看清楚。总之非常热情周到,让我享受了一把当小富婆的感觉。如果有网友要去小韩买鞋请认准新沙洞adidas Originals Flagship Garosugil 아디다스 오리지널스 플래그십 가로수길 B1层黑框眼镜小哥。最后买了一双特殊系带的蓝色gazelle。

之后去江南附近的邮局给小队长寄信,老拿年初出了公告,现在只收普邮信。姨母问我寄到哪里,我说mapo,我说出这个单词的时候心里仍然有奇怪的感觉。在信封上抄韩语地址抄了很久,写韩语像在画画。把写好的信封拿给工作人员看,感觉对方看到收件人一定会觉得我是个脑残追星女,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拜托R宝在信纸上画了个小画,总之是投递出去了。在路边看到堆在地上的收到的信件的时候,想着我的信也会这样被堆放在yg前台吧,在地铁上时问宝,他真的会读吗。问出口的瞬间就不再有疑问,只要他拿到了就会读的,我抱有这样的确信。

下午走到圣水的路上开始下雪了。天气灰蒙蒙的,雪不断不断地下下来,让地面也滑滑的。在首尔的四天里好像只有这一天下雪了。mega咖啡对我来说太甜了,换燕麦奶的香草拿铁好喝,要是可以sugarfree就好了。圣水很好逛但是为什么没有一条人行道,要是有电动车就是广州了。

晚上在pine&co,酒好喝很正常,比较温暖的是酒保在知道我们支付出问题的时候一直让我们慢慢来,take our time,也很耐心地帮我们进行尝试。每一个酒保长得都像史蒂文元,我的天呐,让人头晕目眩的,我对韩裔美国人类型太感冒了。

回家路上碰到了大勋虾,我一直在笑。昇勋的外号是拿龙虾,这个外号的来源是因为他未经同意就拿了别人送给宋旻浩的龙虾吃,然后还在签售的时候被唯粉问你觉得这样拿别人的龙虾吃合适吗,从此被赐名拿龙虾。我的天哪WINNER和文集姐姐真的太抽象敏感了。那天r在生咖问我李勋的动物塑是什么,我脱口而出龙虾。其实不是的,其实是狮子。

第三天早上去了国立现代美术馆。地铁站台的玻璃上有类似这样的韩语诗,附上papago翻译。出地铁站附近积了很大一片雪,于是拍之。美术馆非常值得一逛,内容很丰富布展也很精美,可以了解到韩国现代艺术史的脉络。

下午在明洞猛猛逛了一下。明洞有一家最大的thesamee,进店抽小卡bp里抽到了两张jisoo。整个店基本上都是保湿盒和宝怪,老拿叔在最back的地方,看了很久都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但在留言墙上看到了这张纸条,差点又哭了。小队长辛苦了。

本来晚上是要去围观lngshot的出道showcase的,但逛完免税店腿已经断掉了所以没能去。在便利店买了烧啤,紫菜包饭,泡面和鱼饼吃了。我第一次看到比我酒量还差的人,r宝一杯烧啤下肚已经开始发酒疯,二人看肩膀舞看的又触景生情了。r宝问我宋旻脖子上的纹身是什么,我说是天气预报的符号,很傻逼吧,他说每天早上起来要像确认天气一样确认自己的心情。其人在小臂上纹了一个类似幼儿园小孩的印章,写了“旻浩,做得好”,在指关节上纹了三个十字架,因为这就像金刚狼的爪子一样,在危险的时刻可以伸出来保护他。这么一通说下来,只想哈哈大笑,大哥你一定受到了很多伤害吧,但需要这么恨粉丝来报复我们吗?!

我其实不喜欢看他这个时期的物料,我跟r宝说,我觉得这个时候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让自己可以相对正常地在镜头里存活下来,代价是看起来不再真诚迫切,变得油滑。或许由此可见我也和众人大致一样,喜欢的是他受苦的样子。第一天的时候r宝看了我的壁纸,我把四个人说的话念了一遍,仿佛老拿说的话都会变成什么可怕的反向预言,美好的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r宝与我说,如果钟铉还活着的话,就会活成宋旻浩这样。二人风评相差太远,这种话我不会公开在任何人面前讲,但我也悄悄觉得类似。或许偶像的悲惨命运就是相似的,生命和美名居然是一件不可兼得的事情吗?世界居然走到这种地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觉得死皮赖脸,遗臭万年地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希望宋旻浩能像他自己希望的那样长寿。

返程转机那天凌晨四点钟醒来,在微博看到脱粉渡边温斗的稿件,控诉偶像的不快乐几乎溢出屏幕,仿佛被迫在产业里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real hiphop要坏的和真的,而不是好的和假的,这于kpop产业形成了永恒的悖论。高柱说haruto去穿孔和纹身像抓住浮木的人,一有机会就要用力展示自己真实存在,听起来太过熟悉了。作为偶像这样很自私,因为明明清楚粉丝不喜欢这样,仍然要去做,R宝说他们像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表露出粉丝不喜欢的样子也仍然可以作为自己存在,他们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并不依附粉丝,但偶像离开粉丝即使一团虚无,这又形成了另一重悖论。类似的话说了两个月,说到我都厌倦,即将失去怜悯的程度,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其中重复打转?

那天晚上喝醉了的R宝说了很多金句来着。虽然是因为宋敏这个活死人开始看老拿,但好像是为队长哭得最多的。R宝说作为个人和组合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完全不一样的事,组合作为概念存在一种吸引力,最终会指引人该去的地方。或许当时走另一条路会有更好的发展,但是或许姜昇润也无法想象自己没有成为WINNER的人生吧。

最后一天早上重新回圣水拍了photoism,这东西怪萌的。我最近才发觉我喜欢禹智皓的原因是他给我一种,34岁写了《新地球》的林俊杰的感觉。但是毫无疑问他会是一个更优秀的、更聪明的制作人,对这种能同时玩嘻哈和商业,从爱豆转制作人的人唯有敬佩。但是blockb我想你们下一次回归是十年后吗。

下午在弘大取了前一天在明洞买的小卡,还有其他的但现在就这一张带在身上,挺帅的拍一下吧。

最后的下午竟然沿着杨花一路走了一路。忘记第一次听到杨花大桥是因为什么,每年有几百人从这座连接汝矣岛和麻浦区,越过汉江的大桥上跃下,但ziont一直在唱要幸福啊。2019年面色苍白的宋旻浩从禹智皓那里收到新专辑,上面写了后者无法当面说出口的话,“希望有一天我们的电话能以笑声而不是叹息结束,幸福吧!!”

然后我记了很久,不知道其中的任何一人是以什么心情说出或者听到这句话的。这句话与眼前汉江的画面奇妙地重合,虽然如今距离2019年已经比2019年距离2014年还要久了,但是仍然想要相信并且坚持这样的祝愿会成真,无论是现在还是在无尽、无尽遥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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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ye2938

好戏开场(一)

  千早瞬平记得,他告诉这群人自己是Fork的场景是这样的:第一次胜利,第一次庆功宴,大家坐在一桌,乱七八糟的饮料堆在各自的面前,在餐厅的灯下同油腻的桌椅一同反着光,映出的人脸神色不一,都看不清表情。队友们紧紧地盯着他,像要把他钉穿。他很紧张,很忐忑,但是充满决心。上一次千早瞬平这样充满决心是在初中毕业的时候,他侧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把同学队友的联系方式全部移除。移除时他反复确认了很多次,手指在几个界面来回滑动,脑子快要识别不出熟悉的字符,这就让删除以后的空白更让人心旷神怡。精神的重担似乎卸下,未来的方向渐渐明晰,他由此获得了暂时的神清气爽。房间像一座棺材,明亮的棺材。他是唯一的尸体。耳机、茶杯、时尚杂志、数学题,全部都是陪葬品。天花板盖在头顶,离他太遥远。他感受这份空阔,觉得很轻松。这与放弃棒球时死里逃生一般的轻松不同,当时他在想:我的棒球人生现在有了一个盛大的落幕。其实那时他已经放弃棒球一段时间,中学毕业也与棒球毫无关系,但是人需要一个标志。这个标志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开始。他需要那个开始,于是下定决心。

  自己的房间是冷的,把脑子冻得很清醒,他有自己的体温,所以不至于发抖。家庭餐厅并没有温暖到哪里去,但是他出汗。队友们的视线很赤裸,他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他说了。他说我是Fork,说得很轻巧,很释然。说完停顿一下,观察众人的反应。

  “你这家伙会杀人才奇怪吧。”藤堂葵这样说。

  “啊——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要圭用灿烂的笑容迎接他,“虽然性格很坏,但小瞬一直很可靠嘛。”

  清峰叶流火说:“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最强。”

  “喂清峰兄我们现在没在说这个。”

  山田太郎笑着说:“千早君愿意告诉我们,我们都很高兴哦。”

  温柔的前辈们也说:“我们都相信千早君!”

  以上内容全部都为想象。在他的记忆里,现实中的情况更倾向于是这样的:众人陷入了意料之中的沉默。坦白来得太突然,他们全部都不知道怎么对待他。他们沉默,有人是在回忆过往记忆中的细节,更多人无从追忆,因此只是不知所措。沉默如凌迟,让人升起这样的想法:或许,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好——但是他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是后悔的前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直面当下。

  要圭说:“Fork是啥。”

  “……”

  众人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没问题吧,”千早瞬平推了推眼镜,“就算这种常识高中已经不再科普,Fork伤人的案件也在变少……你认真的吗?”

  超认真的——要圭看着他们,坚定而纯良。那是失忆的人特有的眼神。失忆的人没有记忆,没有过往,连痛苦都无法面对,非常不讲道理,非常不公平,同时也意味着一种障碍。藤堂葵偷偷跟千早瞬平感叹,他真的是认真的啊。千早瞬平不想管他是不是认真的,又担忧他的认真太认真。他说,你真的没事吗?失忆是已经把常识都忘了吗?藤堂葵很快接着说,快别装傻了,白痴!怎么会有人连这个都不知道!要圭说,什么?小葵想来一发奶毛吗?奶毛——!他的手在胸前抖动,是个真正的傻子。藤堂葵觉得恶寒,吼他,别在餐厅做那个!空气躁动起来,思绪开始天旋地转,气氛一下子舒缓开——他有这样的天赋。千早瞬平这样想,扭头看见要圭嘻嘻哈哈地朝他笑一下,笨得让人不知道怎么说。还笑,还笑,别这样笑。千早瞬平想扯一个笑,没成功。

  山田太郎说,好啦,好啦。千早君告诉我们,是有什么打算吗?藤堂葵也说,你这么说,肯定已经有想法了吧。但是他没有。确实没有。要怎么打算呢,“打算”这个词对于不可弥补的缺陷太飘渺了,一切风云变幻,只是尽人事,能有人帮忙看着他才更重要。千早瞬平说,如果有问题的话,以后就麻烦大家了。山田太郎很感动,他说谢谢你,千早君。千早瞬平笑了,这次很成功。他觉得他们不该说谢谢,有什么好谢他的?该他说谢谢才对。没有人说Fork不稳定打棒球我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坦白你有什么顾虑,他们的反应太善良,无懈可击。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相信他们能够弥补一切变数。他的脑子很清楚,听觉很空旷,视线里尽是柔软的光。食物暖烘烘的香气随呼吸充盈身体。饮料里的冰块叮当化开,一起一伏,把味道变得很淡。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头,最好的新生。大家举杯,今天是“胜利”的庆功宴——从现在起,他又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从今以后他的棒球人生——不,不止。可能他的全部人生,都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这么想就太夸张了。但不可置否,他拥有了一个新的现状。当下是新的,新的。他很轻松。心想不能放松警惕,接下来要更脚踏实地啊。

  要圭问“Cake是啥”时他才醒来不久。说是醒来不久,其实已经从医院回到家中。在医院,被发小慰问以外的时间里他总是无所事事。问这句话之前他提着行李箱,他妈妈带着他拉开家门。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拉开这扇门,不知轻重,用了比较大的力,结果这扇门比他想的还要轻。当时他在想:原来我家门是这种颜色,好单调哦。门把手是金属的,触感很凉,来不及捂热。门后的空间很神秘。屋子比想象中更暗一些,绿植也映得灰扑扑,地板随着门被拉开而反射出光,很干净。一切都被打扫好,一切也都很陌生。整栋房子都在庆祝他出门太久,终于回来。但其实,他不确定自己回来没有。

  他坐在桌前,面前全是准备好的菜色。他随便夹了个什么放到嘴里嚼了三下,说,Cake是啥。说得很平静、很诚恳,很疑惑。疑惑是该有的,除此之外不带任何情绪,问得理所应当,问得心平气和,问得敞敞亮亮。就只是因为不懂,所以询问。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也就不明白问出此话的意义。清峰叶流火坐在他旁边。犹疑了一会儿,说,圭,你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也说得很平静、很诚恳、很疑惑。

  要圭说:“你怎么还没走?”

  清峰叶流火说:“因为是发小。”

  他妈妈听到这个问题,一点紧张都没有,只是很调侃地怪他:怎么这个都忘了呀——吃完饭要先看看你自己的房间吗?

  要圭失忆了。失忆使得他全身上下无一处在疼痛。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他对过去就没什么情绪。可以心平气和地讲话,理所当然地当傻小孩。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很有趣。他可以探索。日常是多变的,但也是丰富的,他什么事情都可以接受了,很轻松——以上内容全部都是他的想象。现实的情况是:即使什么都不记得,过去也依然紧咬着他不放。要圭指着报道说,我以前是这样的吗?清峰叶流火说,是这样的。要圭不置可否,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你……你再好好想想呢?真的吗?清峰叶流火说,真的。很确信。要圭很夸张地喊,唉——然后他们决定一起直面所有问题,现在他又是轻松的了——这当然也是想象。过去不是他探索来的,是浸上来的,像站在一根电线杆旁等阳光倾斜,电线杆的影子自然没上身来,他只负责站着。他发小更是把过去的事当桶水直接往他身上泼。他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入侵。

  他在初见的房间里翻出棒球手套,不是故意所为。它就放在那里,他只是活着。与棒球手套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盒屏蔽贴。一个用来完成理想,一个用来正常生活——此时他已明白Cake是什么东西,并且他对Cake的理解远远超过棒球。他查了,棒球手套好贵。屏蔽贴很便宜,但也是钱买的。这说明就算这两个东西没用,也有经济上的价值。棒球手套是这样的,那盒屏蔽贴是这样的,其他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的。相比被保养得很好的手套,那盒屏蔽贴油亮亮地泛着灰色,盒子的边角向上卷起,并非人力让它弯曲。整个盒子是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转折处有明显的压痕。它被打开过太多次,仍没有用完。剩下的已经不多,但都还在有效期。这些痕迹都难以忽视。这种保护自身安全的消耗品,为什么被丢在床底?或许,过去的自己必须使用它,却不想面对它……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代表现在的他。

  除了这两样东西,他发现自己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衣裤,书籍……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迫切地寻找,寻找熟悉的感觉,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个客人。一会儿觉得可以保留,一会儿觉得弃之可惜,假装自己是他们的主人,但他其实还真就是他们的主人。总之,他感到过去记忆的压迫,就只好在房间里摸索来摸索去。然后在某一刻他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恍然大悟:他在给不丢掉这些东西找理由。这说明,可能他不是很想丢掉过去。对于过去的某些事物,他不愿舍弃掉,也没办法舍弃掉。他妈妈推门进来,小圭,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他所能找到的旧的、过去的自我全部散在地上,一眼能看到,他感到赤裸,于是拉长了脸大吼,进我房间给我敲门啊老太婆!

  在夜晚,窗帘被紧紧拉上。帘子的绑带叠在一边,很小心。离开了太久、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要圭没有睡着。这就是我的房间吗?他大脑很痛,熟稔地想把这些违和抛之脑后。那是一种本能,让有感情的人保持思维的理性与生活的正常。屏蔽贴被放在桌上,十分单调。那都是已知的、甩不掉的过去,他别无他法,好像只能接受。被单被他翻来翻去压得很皱。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件事从未如此清晰。他想要开心,想要青春,想玩,想要朋友,不想要“棒球”。可是过去的一切就这样追赶上来,他逃不掉。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要怎么做他才能只管他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专注于当下,要怎么做才能从过去——人没有办法舍弃过去。好吧。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建立他想要的、新的日子。要怎么做才能……

  后来清峰叶流火追着他跑到海边,清峰叶流火说,圭只是忘记了而已,我一件都没有忘……为了成为最强的投捕,圭所做出的努力……声音很平静,话很理所当然,没有劝说的意味,就只是在陈述事实,却又有一丝波动。他们是发小,他失忆了,但对方没有。他无法不清楚那个波动是什么。要圭感到一阵软弱,但视野随之开阔。他发现这个事情其实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简单,不只有麻烦,还有很多真挚且难以割舍的东西,是很多层次的很多问题。感情无法忽视,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要圭说,我就叫你小叶流吧。棒球打不成,但朋友可以做。于是旧的仍然存在,新的却从中诞生了。

  棒球手套再次被拖出的那天,要圭吓了一身的冷汗。

  千早瞬平坏笑着说:“要君。你其实很喜欢吧?棒球。”

  清峰叶流火在旁边,眼神清澈而确信。

  藤堂葵凑过去看:“啊,真厉害,是高手在用的手套呢。”山田太郎就咬着点心看他们打趣,不时地点一下头。要圭的拳头紧握。

  要圭在想:屏蔽贴。

  Cake不好暴露身份。之前翻出的那盒屏蔽贴已经被他用完。他自己新买的那些,先前全部堆在桌子上——大摇大摆放在桌子上那就太显眼了。今早他有藏好吗?藏到哪里了?在床底吗?紧张之下他甚至没办法在脑海中翻找确信的记忆,大脑简直一片空白。最后还是记忆自己举起双手:他已经藏到了柜子里!太好了——要圭松一口气,手套和另外两个人嘚瑟的举手投足又让他羞耻。他说,没丢掉就等于喜欢这种联想也太奇怪了吧!我看你们八成也没丢掉吧!说得气急败坏,顿时羞耻的人变成了三个。之后他拿着这个手套做了太多事情。千早瞬平说,如要君所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赢得比赛哦。山田太郎笑着说,那个叫胜利打点,要君的击球是最有价值的,你是今天的英雄哦。一直使用的手套,手新生的茧,很小心地贴着的屏蔽贴,朋友的信任,夹在书里的便签,清脆响声。新的从中诞生,但旧的仍然存在。不必刻意解决,接受它,让它牵着自己鼻子走也可以,人生本就不分前后。他发觉了自己和生活的顺延与改变。看来一切不必都是新的,当然本就不可能全是新的。就这样怀抱着这份感情,跟大家一起……他人很轻松,晚上成功入睡了。

  千早瞬平说:“我是Fork。”

  千早瞬平说:“要君,你知道你是Cake吗?”

  无他人的部活室,现在千早瞬平单独向要圭表明这样一件事。他表明这件事情有一半是因为社会公德:除非Fork主动告知或遭遇Fork袭击,Cake无法自己知道自己是Cake。但要圭的气味时有时无,不多显又不明显。他无法确信自己的判断,就总是欲言又止,而现在却不同。这味道从未如此这般清晰。虽然很少,但确实有Cake到成长期体质才慢慢显现而出。为了要圭的安全,这事已无法不相告。另一半则是出于现实的考虑:毕竟两人现在在一个队伍,训练也好、比赛也好,都要长久地待在一起。Fork的欲望尚在蠢蠢欲动,他只是克制住了而已。不过一想到这个笨蛋会有怎样惊讶的表情浮夸的动作他还是既无语又想笑真是有点受不了。跨越了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他现在非常心平气和。世界是亮的,不刺眼,把他包容在其间。灰地上,黑的点,白的点。石子,落叶,水渍,湿漉漉的树枝,被踩踏过的包装袋,化在泥里的餐巾纸,各式各样。一切都很有颜色,很有滋味。他心平气和地讲,让语调别那么严肃,也不要太漂浮。但要圭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听。要圭很惊讶。要圭想……

  要圭什么都没敢想。

  呼吸过了三次。他想:我不是贴了屏蔽贴吗?

  按道理说,贴了屏蔽贴,Fork就闻不到他的气味。他还没告诉朋友们他是Cake,所以就算小瞬是Fork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除非Fork想要进食一个完整Cake的欲望十分强烈,屏蔽贴才会失去效用,让他的气味暴露无遗。

  所以?

  ……

  要圭感觉好像回到了手套被取出来的那天,一身冷汗。

  前几天千早瞬平坦白他是Fork,问“Fork是啥”时他没有想太多。坦白意味着真相的暴露与状态的更新。坦白的人、接受坦白的人,看起来都很为难。说一点笑话,怎样都好。总之,不能让氛围僵在这里。他不想看到朋友为难。他后来感到安心,一切安心尽在结果:千早瞬平看着他给藤堂葵递加了盐的冰咖啡混汽水,表情在好奇、担忧与怀疑之间转换,最后还是笑了。他觉得,任何秩序都维持它该有的样子,这样的世界是最好的世界。他不想看朋友难过,也觉得世界应该是这样。但这样的世界甚至不属于儿童,实际上这样的想象都很奢侈。他在没失忆的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他现在失忆了,就不是很明白。他情感上可能也不是很愿意去明白。要圭下意识想,不要僵硬在这里,不要为难,不要受伤,不要难过。于是他说:

  “Cake是啥。”

  尾音轻巧地落在空气之中,很慢、很慢地,清晰地化开。

  千早瞬平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说谎好烂。

  虽然第二次相遇要圭说他失忆时他就觉得要圭说谎好烂,但毕竟那时要圭并没有真的在说谎。现在他对此人的说谎水平有了更深刻的认知:Fork是什么都问过了,哪有不知道Cake是什么的道理。而要圭一看他耷拉下来的神态,就知道自己的谎言漏洞百出。要圭心想,哎呀,不愧是小瞬。我真的说不来谎啦。手心捏了又捏,很慌张。要圭又想,接下来要怎么办?他生气了吗?要道歉吗?确实,怎么想都应该立即告诉他真相才对,刚才的做法太下意识了,完全没考虑到小瞬作为Fork的处境。好糟糕。其实,人家只是不想要小瞬难过所以下意识这样说了啦。请爱我,原谅我,不要讨厌我,跟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下意识这样想说,但没有选择这样做。夸大情绪去破罐破摔,用撒娇来弱化矛盾,顾左右而言他——这只是在自顾自地抒发感情,推卸责任罢了,对对方和自己都太失礼。所以不要撒娇,也不要道歉。面对两人的矛盾,做出更现实的选择。他张嘴,准备以一种正经、严肃又不失戏谑的口吻坦白所有的一切。千早瞬平说:“我知道哦。”

  啊?

  话语和思维被掐灭,千早瞬平正以一种平和、包容又慈爱的神态盯着他看,好像已经原谅了他的所有错误,并不需他再做什么。这在要圭看来就有点诡异。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要圭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问号塞满。他眼神疑惑,试图询问,但千早瞬平全当没看到。他不说他知道什么,只是保持他的宽容,让要圭猜。但他这样要圭怎么猜得到。要圭感觉内心有个小人在疯狂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不想要可能,而想要一个稳定的答案。他试探着喊:“……小瞬?”

  千早瞬平还是盯着他看。

  要圭心里很慌。他继续试探着说:“对、对不起……?”

  千早瞬平眼睛眯了眯。

  “客观来说,其实不太好讲是不是要君的错误呢。”

  他语气轻飘飘的。要圭知道回答错了,又觉得不对劲。

  “就是,小瞬知道的那个?……对不起?”

  千早瞬平并不放过他。

  “啊哈哈,说得是呢。到底是什么呢?要君的话肯定不清楚吧,毕竟是要君嘛。”

  “……”

  两人视线相交。千早瞬平的眼神太神秘,僵持一阵要圭只得败下阵来。他哈啊一声,决定破罐破摔,说好嘛——现在就给小瞬看一下,因为太有魅力了所以一般不露出来给别人看你不要太震惊哦——当当当当——!

  雄浑美声。

  要圭的胸膛展露在眼前。

  千早瞬平神态骤变。

  他后退一小步。眉头皱了皱。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

  他说:“这是什么。”

  要圭说:“这是屏蔽贴。”

  刚才那句是明知故问。千早瞬平端详一会儿,看看要圭,又把视线移向地板。

  “你把屏蔽贴贴奶头?”

  红色在要圭的脸上由浅入深地晕染开。

  “怎,怎么了嘛!”词语连缀得好急促,“说是要贴敏感部位那还可以是哪里啊!不是说因人而异吗!想来想去奶头就是小圭的不二之选!遮住小圭的奶头怎么想都是别人的损失吧?毕竟小圭的奶头是粉红色的,很性感啊!而且还可以当乳贴一贴两用很了不起吧……你抬头,不要躲开!喂,小瞬!……”

  解释和抱怨一连串的像是炮弹一样打出来,噼里啪啦地在耳边炸得不得了。千早瞬平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嘴角抽搐。他想:哦——怪不得换衣服都躲躲藏藏的娇气得不行。他又想:虽说各人会有各自的情况,但这个人把屏蔽贴贴在奶头……他接着想:回家吧,今天先这样。问题的存在不可避免,自然而然,理所应当。他很明白屏蔽贴什么时候会失效。现在不是要圭贴上屏蔽贴就姑且万事大吉的情况了,他需要思考问题的成因……冷静下来想,这个问题真有一点唯心。想要吃掉一个完整Cake的欲望,其实也就是想要变成正常人的欲望吧?他很明确自己并没有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在很久以前就接受了无法过上普通人生的现实,也有绝对不会变成社会新闻的决心。长久以来他没有作为Fork进食过……饥饿感的累积?Fork毕竟特殊,大概率是身体本身的饥饿感积累太多需要释放。这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他把眼镜推上去,用手挡住自己的表情。虽然有点麻烦,但没什么好慌张的。发现得早是好事,重要的是该怎么解决……其实要圭这么蠢他都有点想笑了但是这场面可不好拍照啊莫名有点可惜。到底什么人会把屏蔽贴贴奶头啊?

  太逊了吧!

  想到这里,千早瞬平开了口:

  “其实我不知道哦——”

  尾音很轻,被拉得很长。如炮弹一般的声音随之停止。

  要圭想:啊?

  要圭也惊得后退一步:“你,你不知道——”

  “啊哈哈,刚刚骗你的。”

  “喂!小瞬——”果不其然!

  “你不是也会骗我吗?”

  “这、这个是因为……”无法反驳确实如此!

  “毕竟要君不擅长说谎,很容易看出来嘛,”千早瞬平嗓子飘着声音都带笑,“我倒是一点都没有被骗到啦。”

  “哈啊?小瞬你……!”

  还是坏心眼!但是确实他也有错他不好意思闹脾气。要圭涨着脸指着他“你”了半天说不出话,千早瞬平要笑死了。

  千早瞬平跟他对答案,说,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Cake的。要圭说,我家老太婆说我以前打棒球遇到过Fork。他失忆了,连这种事都是听说的。千早瞬平说,哦?竟然没有满世界通告,真不像你。要圭黏黏糊糊地反驳,别这样讲嘛,小圭我是有常识的!千早瞬平说,这样啊。他想:那天在家庭餐厅是故意的?就算是笨蛋,也有能把人骗过去的时候……再怎么样,姑且也是要圭。要圭说,怎么了?千早瞬平说,没什么,发现得早,很幸运呢。要圭闻言转过头来,毫不掩饰地盯住他。千早瞬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要圭说,你好没精神。果然你很介意这件事?千早瞬平说,不,没有。声音很轻巧,但斩钉截铁。要圭说,那是不舒服?他往旁边挪了挪,两人又隔开一点距离。千早瞬平就笑一下,说,这么用屏蔽贴要君真是很了不得啊,但我也没觉得多有意思就是啦。要圭说,喂。千早瞬平不看他。他本来觉得没什么难受,又好像有一点。这事他也不确定,无意敷衍,给不了答案。事实上他现在无法停止纷杂的思考,情绪离他很远。事情太突然,想法太多,他需要一个人消化。而要圭不知道千早瞬平具体在想什么,话那么坏,说得又那么轻。他感觉或许与他有关,并且他不希望他不高兴。要圭于是说,我明白了,这种时候果然还是需要一发绝活吧?奶——毛——

  千早瞬平没搭理他。

  要圭的手本来在胸前比划,现在就很尴尬地收回手。他想着换一个话题,说,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千早瞬平说,你很好奇?是甜味,蜂蜜奶油一样。要圭说,喔——感觉很好闻唉。千早瞬平说,姑且吧,请离我再远一点。要圭一边挪一边不满地撅嘴,姑且是什么意思啊。千早瞬平说,啊哈哈,谁知道呢。什么啊——要圭鼓起脸,觉得他人比话更坏。而千早瞬平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他活在现实里,很踏实,姑且。虽然思绪落不了地。打在手背上的光随谈话不断变换着颜色和角度,指尖逐渐透凉。单薄的甜味也变得很冷,很脆,又存在得很强硬,在嗓子里融化成水。千早瞬平感觉到胃部的疼痛,呕吐欲也开始抬头。该回家了……他暼一眼窗外,心想:今天的夕阳是这个颜色啊。生硬干脆的暗橙色把大地掩盖,一切都很模糊,所以鸟叫声格外清楚。太阳无法履行发光发热的职能,只是在橙紫渐变的天空中保持鲜红,马上就要融化成粘稠的液体向下流动。因饥饿而产生的幻觉却并非如此。幻觉中有什么在闪着光,万事万物都闪着光。一切都太明亮,一切都难以用目光去接受。金碧辉煌,金光灿烂——

  千早瞬平去咬要圭的嘴唇。

  舌尖只是在对方的嘴角打了转。他回过神来,很快地放开。行为很匆忙,他看到要圭嘴角的一点光亮,那是痕迹。

  两个人之间一时没有言语。

  要圭感受到一种情绪。他现在有了记忆。有了记忆,就无法将一切全部抛之脑后。这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情绪。这种情绪并非一下子猛扑而来,而是缓缓渗出,从头到脚。要圭在想,这种感觉是什么?千早瞬平感到恐惧。这也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情绪。在感受到这股恐惧之前,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他的惊惧不是慢慢浸升,而是猛地一下扑上来,给他打了一闷棍,如幡然醒悟,令人措手不及。然后他发现要圭抖得厉害。他想:要君……没什么吧?要圭则想:小瞬刚才那样,现在还好吗?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情感是共通的。起码情感是共通的,还好情感是共通的——欲望难以用理性克制,这让理智的人感到惊悸。

  千早瞬平说,要君。要圭说,什么。千早瞬平说,刚刚……要圭说,啊……啊!只是意外对吧?我知道的啦!千早瞬平一怔,意外……?他想,是意外,但可能也是某种必然……千早瞬平知道此刻应该立即予以纠正,但有种情绪卡在他的喉咙里,话语于是变得犹疑。话题就此断掉。过了些时候要圭说,小瞬,要来一发奶毛吗?千早瞬平说,啊哈哈,来吧。他注意维持声音的如常,但仍然有一丝低沉显露。要圭很急促的一声奶毛——就爆发出来。

  ……

  两个人挨在一起,必须不停地说话,才能当刚才无事发生。但话很快说完了,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讲。千早瞬平盯着要圭的鞋:快说话啊,这个时候,原智将,快说话啊。他无语凝噎。要圭也盯着千早瞬平的鞋:没感想吗?不好笑吗?好尴尬啊,要死了。他汗流浃背。问题就在眼前,怎么能当刚才无事发生。两个人就这样无言一会儿,要圭说:

  “你还好吧?”

  恰好他这样问,千早瞬平也想坦言。

  “无法否认刚才的确是我的问题……状态比我预想的还不可控,我暂时也没想好解决方法,今天的话就先解散?”

  要圭于是突然很磕巴。

  “那再,再来一次?” 

  千早瞬平推了推眼镜。

  “挺不错嘛,奶毛确实可以用来活跃气氛……”

  要圭一直盯着千早瞬平的鞋。

  “不是说奶毛。”

  千早瞬平看向他。

  “不行。”

  要圭回答得很快。

  “啊!是有点沉重对吧?而且这样下去绝——对会交不到女朋友!我也这样想,所以我们——”

  “不,不只是那样的原因。”

  千早瞬平打断他的言语,空气短暂地沉寂。

  “……可能是不太好啦,”想知道他的想法,要圭皱起眉头,望他回去,“但还是吃一点更好吧?”

  千早瞬平不知如何作答,震惊仍在找他。喉咙很阻塞,声音找回来,他说,就算是原智将,智商退化到这地步也很不得了吧……很危险哦?啊哈哈,要君可能不懂吧?失控的Fork是很可怕的……声音就算找回,发出来也很干涩,传不入人心,不像他在说话。千早瞬平有点振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知道危险性的存在吧,你刚刚不是很惊慌吗?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真就笨到这地步?但要圭是真的想知道千早瞬平在想什么。其实,他也觉得这事不太好——很尴尬,很奇怪,太纠缠,如果能不做,他真不想去做,只是他觉得不能不去做。危险什么的他倒没怎么想,毕竟他长着腿可以跑,小瞬也不会把他一整个吞掉。现在更需要担心的人是小瞬才对。他有时心情迂回曲折,但表达爱恨都很简单:Fork和Cake数量少,难得碰到的是朋友,协助彼此能正常生活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有解决办法却不用,这才奇怪吧?反正都是朋友,最多尴尬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也就是说,应该用才对吧。虽然做这种奇怪的事关系是可能会变得奇怪啦!但只要好好维持,应该没有什而且么问题吧!我们还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小瞬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他传达了他的想法,千早瞬平一时间没有回话。

  千早瞬平说,我考虑一下。

  “那你想快点哦。”

  要圭就转过头去,他看着窗外等他想。千早瞬平也看着窗外,他想。

  说实话,到他们这个年纪,一般是Cake、发现了的都贴上屏蔽贴了。但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身份的Cake也不少,也就是说碰上的概率并不是为零。更何况他现在是这种屏蔽贴无效的状态。日常生活是一方面的问题,如果在赛场上出现状况,影响整个队伍的胜负,那又是另一方面的问题。而Fork遇到一个Cake确实也很难得……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要圭说得没错,既然能自己解决,为什么不自己解决?真拖到问题发展开了那才麻烦……总之这提议好像确实是一种稳健的做法,除了两个人都很羞耻、要圭又有点危险以外。但换个角度想,羞耻这种情绪并非不能克服,至于要圭——在正常情况下,他自己的控制力也不算太差;就算是不正常情况,他也不至于一下子杀死一个人,对方再笨也不会傻到乖乖等着自己被吃掉……

  千早瞬平还是看着窗外,说,冷静下来想,或许真的可以。要圭说,唉——真的吗?声音甜腻腻的,听不出来雀跃不雀跃。千早瞬平还在想,他脑子很乱:自己这种情况没有一定量的进食肯定是不行的。不出血就得出口水,对进食的量有要求所以出血绝对不行。这笨蛋。真就只能喝他口水?但口水又有多少量?要不切他一刀算了。但被人用利器伤害造成的心理创伤不可忽视,这笨蛋本来脑子就不好。切小一点少食多餐?伤口再小也是一种伤害,不是我伤害他就是他伤害他自己,更何况血……这么一看还真就只能喝他口水——啊哈哈,这脏东西?那还不如我自己咬!千早瞬平越越想越觉得麻烦。我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咬起。首先手指不行,其次手指不行,最后手指不行——脖子太明显,嘴唇太羞耻,其他地方太恶心。手臂可能好一点,但我又不是吸血鬼谁要咬他啊!偌大一个要圭居然没有地方下嘴,实在很麻烦。这笨蛋,真就只能喝他口水?还要喝很多次?他莫名有点怨怼。怨气直冲要圭而去,要圭在流汗:为……为什么要这样看小圭?

  这笨蛋!

  千早瞬平掩饰地笑一下,说,请过来一点。要圭就过去。千早瞬平把手搭到要圭肩膀上,搭的动作做了很多次。第一次很轻,没有任何重量;第二次稍微硬一点,他的手指摁到要圭的衣服和血肉里,在发抖;第三次最合适,但太小心,刚搭上又收了回来。他欲搭又止,止又欲搭。搭上了觉得这个姿势不方便要圭也不舒服,就又搭到两人大腿边上。距离太近,哪里都别扭。千早瞬平拨一下刘海说,试一下吧。说得很坦荡。要圭想,他好纠结……

  千早瞬平靠近他。舌头只试探性地吐露一点,很快又缩回去。不要怕,不要慌,我们是朋友,没什么的——要圭把自己的手心盖上他的手背,发现都很冰凉,没有办法捂热。他感觉到千早瞬平的紧张,所以把主动权完全交由对方,任由对方控制行为,但于事无补,千早瞬平的表情依旧难看。就像千早瞬平不管把手搭在哪里,对他而言也都没有任何不同。从千早瞬平刚亲上他的那会儿开始,他的大脑就全部被情绪包裹住了,周围空空的,隔着一层雾,这样的世界他融不进去。千早瞬平的舌与牙在他唇边游离,离他很近,但很远。但远的不是千早瞬平,远的是他自己。他觉得太沉重,太有压力,也知道这不是对方一个人就能做成的事。一切都很懵懂,唯有对方的呼吸无比清晰,他想:只有我可以帮小瞬做这件事……突然他身前一凉,让人心脏发烫的氛围变得略微轻松,是千早瞬平坐正回去。他说话,有点仓促:

  “我取一下眼镜……”

  两个人很快地各退一步。

  这件事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这件事有那么一点不对劲。这该是好事,但没有人感到轻松。没有人感到轻松,但这该是好事。这该是好事,但两个人都被伤害。要圭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千早瞬平想: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就算是这样……他瞥要圭,要圭正好也在瞥他。视线碰一碰,又碰开去。身体如视线,总是在左右移动。板凳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凉的,和身体的温度碰不到一起。他们沉默,想自己先说话,又在乎对方的想法。现状很困难,但不是不能接受。你很好,所以进退都有余地。叫停也好,继续也好。你是怎么想的?你又是怎么想的?

  要圭先说话了。

  要圭说,那个,总感觉有点……有点……有点。有点什么呢?有点尴尬?有点不应该?这个词语他找不到,就说不出来。千早瞬平埋头擦镜片,说,也太草率了吧。他像平常一样笑着冷酷无情,要圭下意识捏着嗓子反驳:哎不对不对不对,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好吧!千早瞬平说,不,很草率。以为自己在考虑实际,其实只是被动地接受事实。只看着想当然的结果,盲目信任,随意决策,完全是不经思考的莽撞行为。他语气平平,说的全部是实话。没有温情的遮掩,没有立场的考虑,只有理性的评价,这让人感觉很讨厌。未经包装的实话让人讨厌。要圭知道他说得对,但不想表现出来。他心里有点火,觉得委屈,眼睛和嘴巴都向下瞥,支支吾吾:那个,但是啊,你不是也说可以的嘛……“是呢”,千早瞬平说,不得不承认,觉得去医院也不会有什么可行性建议、就这样更好的人是我自己。但正因为是我自己……镜片擦好了,千早瞬平没有再戴上。他说,好啦好啦。来吧。

  要圭嘟嘴:“这下要真的来哦。”

  “好好。”

  要圭嘴唇紧绷,等待他的唇舌。千早瞬平倾他过来,又绕而回去。

  要圭这下真有点火了:“干嘛!?”

  千早瞬平很冷静。他劝他。他说,要君。

  “是不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

  要圭有点动容。

  心灵被善意的关切滋润,有点开心,更多的是振动。他的耳朵很热,他的嘴唇很抖,他的心跳很快。这是他今日最清醒的时刻。感官被放大,连空气都在嗡鸣作响。有一点被说破的不堪,又有一点歉疚。他想:被看出来了……让他感到不安了。他也说话。劝对方,不劝自己。黏黏糊糊地,很像撒娇:“……干嘛看不起人。是有点啦,但我也想帮小瞬啊。”

  “……你没问题吗?”

  千早瞬平的视线直勾勾的,那是真的担忧。要圭的语气变得很肯定。

  “嗯!绝对!”

  他们都不躲闪了,迎着彼此。

  千早瞬平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没有用。他想:没办法了,要是要圭再有一点难受,他就立即停止。但能否立即停止,他感觉难以预计。先试一试吧,千早瞬平忖度,先试一试,看看情况,只能这样了。他不再问话了。当事人不愿坦诚,话语就没什么用处。要圭思量:没什么的,只是帮忙而已。他想千早瞬平能更轻松,内里全部都是真心。千早瞬平把眼镜揣进衣兜,要圭观察千早瞬平的眼睛。千早瞬平的眼睛是偏暗的橙红。有时候泛黑,有时候泛褐。有时候很剔透,像琥珀。他戴眼镜,隔着一层,让所有人看不清。此刻眼镜被摘下,琥珀彻底没有了遮挡。它轻盈转动,它注视他。看一眼彼此,收敛好心情。犹豫就此落幕,一切重新开始,崭新的状态,坚定的决心。这次是千早瞬平把手心盖上他的手背。两人的手都已有了一层汗,黏黏的,腻腻的,很烫、很重。唇瓣贴上唇瓣,一切都迅速,一切都坚决。要圭感觉千早瞬平的嘴唇很软,但很凉。而他自己的相对更硬,也更热。千早瞬平的唇瓣不断开合,晕湿彼此,却始终没有进攻。两个人只是耳鬓厮磨,手拉着手,像两个孩童。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太不一般,太不寻常,让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很奇怪。索取太羞耻,危险太可怕——对千早瞬平来说是这样,那他自己呢?

  要圭想,果然还是太沉重了……“只有”太绝对,绝对太沉重。

  好沉重。这个我真的很难受。

  但不可以不行。只有。只有。要圭想,我应该做的。我决定做的。

  要圭往外倾斜,让唇与唇分离。温度散得太突兀,千早瞬平懵懵懂懂地愣住。他呆呆地看着要圭,又好像没看。要圭轻声说,这样子果然不行吧?千早瞬平就还是来舔他的嘴唇。舌头在唇齿间翘了翘,终于打开整个口腔。口腔内部的软肉一点一点地被吮吸,要圭感到精确——他的舌头被咬下来。千早瞬平这样咬他:一开始有些阻塞,感觉很厚,要用很大力,一下子摁下去,像订书机。血从中炸开,再接着咬就轻松很多了。舌头是软的,但因为害怕,上牙磕碰下牙,所以咬起来是脆的。千早瞬平啃食吮吸他口腔的血,咽他身上的肉,非常凶狠——以上内容只是他的想象。这一切太精准,要圭很害怕——待他回过神来,千早瞬平只是在吸他的口水。有点好笑。

  他笑不出来。

  千早瞬平的进食远比两人预想的更用力——舌头强硬地往口腔深处钻,不放过每一寸。那不是亲吻,那是在进食。没有尴尬,就连沉重都不值一提,只有被吞咽的恐惧。一切暧昧都只是未实践前的想象。在欲望面前,再理性的人都不得不失控。他们的手不再握着彼此了。千早瞬平抓在他身上,进行一场完全的掠夺。这掠夺没有嫉恨,没有憎恶,也没有友情、爱情、同学之情。它什么感情都没有,只是关乎生存。无情未曾被预料,也因此而倍增怔忪,而怔忪也只有一瞬。要圭必须立刻投入到当下。他扯着千早瞬平,想把他扯开。但刚分开一点,千早瞬平就又不依不饶地贴上。手心在推搡中变得干爽,汗液打湿了背部。千早瞬平趁他呼吸的间隙抓住他、贴近他,撬开他的唇齿、掠夺他的呼吸。他吃得很使劲,一会吮吸,一会舔舐,手上却没用什么劲。他只是着急,他只是控制不住,他饿得太久了。匆忙间要圭意识不到这一点。他觉得这样的千早瞬平很陌生,陌生带来恐惧,恐惧带来动摇。他们紧紧相贴,牙互相磕碰,齿尖总会压到下唇,要圭就呼吸停滞、猛地一抖。

  仔细一想,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会有任何问题呢?他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就可以无所不能?

  不闭合的口腔很累,运作着的唇舌很酸,两人涎水都含不住。含不住的涎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两人的衣领、大腿。水滴很小,布料也硬。它晕得很紧,它晕不开。好狼狈,好搞笑。

  要圭笑不出来。

  体温随力度散去,千早瞬平放过了他。他们坐在一起,两人之间没什么话讲。

  要圭能够呼吸了。他呼吸,吐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变淡变冷。胸腔胀得发疼,耳朵里全是心跳,心跳让他冷静。户外有动物叫了一声,可能是什么鸟类。他转动眼睛,这才发现眼睛仍然存在。器具之间的空隙很大,置物架上即使挤满了东西也很空,外面鸟和昆虫的声音全都听得到,它们在外面,声音也停留在外。他想,棒球部的活动室是这个样子啊。他感觉他不在其间,又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屋子里到处乱窜,根本抓不住,根本无法凝聚。他在一呼一吸间缓过味儿来,陌生感熟悉地在心口攀爬,啃咬他的心口,他的指尖,他的嘴唇。太干净了,现实太干净了,他虚浮地扫视眼前,眼前一点血的痕迹也没有,只有淡淡的水痕。这违背他的常识,也违背现实规律,人被吃了不该那么干净。现实到底在哪里?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他很努力地去辨认自己曾经的记忆,但因为病症的存在,他不那么记得。他的头很痛。要圭想,我想继续和小瞬做朋友……他也不说话了。想法都太糟糕,没有任何想法可以被传达。但即使有也难以被接受,此刻的千早瞬平听不到他的语言。他已经没有恐惧与担忧。或者说,除了它们以外,更多的情绪冲了上来。一切都变得很复杂。理性消失了,身体消失了,意识也消失了。他觉得眼前不是眼前,现在不是现在。有什么把他笼罩,在他耳边耳语:

  ……你之前有过“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是像现在这种,有什么东西卡在思绪的边缘,想忽略掉但是无法忽略的感觉。

  嗯?这是什么问题?

  ……不对不对,现在哪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你现在身处何处?

  崭新地呈现在眼前、未被任何人糟蹋的球场。脚踏实地,头顶直连天空,风景宽阔敞亮,令人心旷神怡。

  有什么笔直地冲过来——风吗?不是。

  千早瞬平挥棒了。

  刺穿大脑的接球声。

  “好球!”

  砰!

  仿佛要把灵魂击打出窍的声音,应该发生在球场,却发生在脑内。

  千早瞬平的眼球转动着,他深呼吸。

  面前的人是?

  清峰叶流火。

  身后的人是?

  要圭。

  ——是吗?

  是“清峰叶流火”和……“要圭”吗?

  是靠堂堂正正的路数取胜的、强大而正统的超级英雄!

  刺穿大脑的接球声,简直跟枪响一样……啊,不对。本来就应该跟枪响一样。

  打得中吗?

  ……“打得中”?

  怎么可能。选择专注脚程、精进小技巧的我,绝对“打不中”。

  湛蓝的天色令人目眩,白球迎着光直冲下来。

  在那之下的是?

  “好球!”

  香气。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奶油香,濒临极限的饥饿感。玩笑开得真大,这种甜味跟棒球场也太不搭了吧?这不是在比赛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味道?

  答案明确地摆在眼前。

  完了,千早瞬平再次举起球棒,汗水涔涔,多的那个饭团,今天不应该吃掉的。

  可能一直以来都不该吃的。

  快要吐出来了。

  但是现在必须把胃袋填满——!进食的欲望在大脑攀爬,以惊人的速度遮住视线。千早瞬平屏住呼吸,试图把诱人的香气屏蔽。要吃什么?要怎么吃?身后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哦?咬下来,咬下来,咬下来!!不行,不对。这是在赛场,胡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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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挑选父母,从娘胎里带出来这身皮囊,就也不是自己选的。但如果问,给机会选,是重选新的还是保留?保留。受够长太好看的罪,便深知,越躲闪指指点点打量,越可以得到娇纵。洋娃娃乖囡当然是不哭不闹的。 学龄前时,回避视线升级回避对话交流,终于让爸妈惊慌。好在挑的大医院医生诊断“小孩性格就是这样”,而且测出来智商优减良上,一路顺利小升初再市立高中,父母备的择校钱折现儿子房里电脑升级,畅玩最火爆网游。 玩游戏就能选。从一开始用哪个版本帐号卡就可以选——搞不搞得到古董,是另外的事情。开卡建号角色捏脸可以选要不要扫本人照片匹配五官。可以预览转职觉醒后各职业各具特色风格形象。 选风衣礼貌遮头盖脸的默认神枪,取名“周泽楷”,是一种寄托。外观和语音留在线下,剩的网上存档。两边都是真的。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在网游中结交,很容易就是生死之交。单枪匹马,或与他人并肩作战,迎击电脑操控的怪,或者人用电脑操控的对手,生死只看电脑屏幕有没有灰掉。 喜欢玩也玩得不错的游戏里认识的朋友,发来邀请,问要不要一起来把玩游戏当工作打拼、进而奋斗人生。 如果去打职业联赛。如果做到像那位斗神、一叶之秋的操作者,实力顶尖却从不抛头露面。 如果可以呢? 那也得先把学上完。等到恰好学校没课的一个周末,才去本市战队比赛场馆。第一次看现场,分不清主客双方各自观众怎么划分地盘,误打误撞闯入敌营。到的也晚,争抢胜负的叫阵助威消散殆尽,又被围观了、围观群众的声势都还大点。没在谦虚。这种时候谦虚,反而才臭美。被自称是蓝雨人的英雄救出到了僻静地方,也是真的松口气。现实和游戏的重大区别之一:现实里存在不得不习惯的始终无解难题。游戏里无解,则该运营方头疼,也许就是Bug了。 “至于嘛,又没怎么样。” 那个蓝雨的人说着,明亮眼神里含笑,嘴上并不客气,直言支持输的那队就是可怜。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大概就是那样的意思。的确也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还说他厉害,说我有勇气,并认可当为友情尽忠义。他说他叫方锐,明年联赛出道登台新人。方锐让我也出道,红了记得他。 他挥挥手。我挥挥手。不知他有没有注意到。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互相挥过手,出道前立下共同的约定。稚嫩,相对立,恪守到底。方锐问我服不服的时候,照实回答他,他厉害。他记不记得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记得他。 他说要是不多话就会被他忘记。反过来,话多的人,就会被记住吗。 黄少天倒是这样的。黄少天说话是黄少天在呼吸,只是鼻孔进出气就能留下深刻印象,那是黄少天本身的特质。剑圣隐没杀气,不说话了,找不到人,比赛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刻同时,才是最不容忽视他的瞬间。光剑招式华丽,刺敌不全是光明磊落,披着剑客皮的杀手。 方锐发扬光大猥琐流打法,用的盗贼,符合角色设定,场上没个正形满地摸爬滚打,然后就已经排兵布阵撒开了陷阱,让每一个对手放不下心,偏偏需要鬼迷神疑。 蓝雨出身的选手都这样吧。表面上看起来甚至松松垮垮,其实就没有不正经的时候。五六赛季遇到呼啸,总觉得邪门,不好对付。江波涛来了,还是不好对付。江波涛会扩句我说的话,顺着我的那个意思布置队里,他这方面做得很好。但既然是我觉得方锐不好对付,我说的话里就会带有疑虑,江波涛也只能是很好地、毫无保留和折损地,把疑虑传播给队里。 方明华前辈让我和大家继续磨合。他是不是看出来了。我见到方锐和他的林敬言前辈打出犯罪组合响亮名号,足够肩挑一支队伍战术双核半副重任,当时情绪上人有点急。被贴了“一人战队”标签,一半是个人技术受到肯定,一半是针对个人脱离团队的批评。 磨合下来,再次体会方锐与众不同。家里爷娘习惯儿子寡言少语,出来在外几年队友终于看都看会神枪提膝是在应对危机。江波涛现在当同传,可以发他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只有方锐,从天而降,不需要任何前置剧情准备说明,从我还没张口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静下心,再看,林敬言用流氓,底色格斗系,像隔壁拳法家或气功师,唐三打用着很正派,中和方锐战术上变幻莫测的邪气。他们互补。王杰希改变风格,整个人拆碎融入团队,那是补天。 我就没那么厉害,只会往前冲,跟叫不叫“一枪穿云”没关系。一个人能做到最好的,就是做好自己。 兴欣夺冠后,一个采访里方锐答道,他的战术并不新奇,其实易学易操作,只要会下蹲翻滚转视角,人人都可以是海无量,人人都可以当宗师,与其说他猥琐,不如说他喜欢这个玩法,保持这个打法,做到毫无保留向世人呈现了方锐他自己。 我同意方锐这个说法,世邀赛第二届回程去机场大巴上,掏出杂志翻到那页访谈,请坐旁边的方锐签名。 “然后呢?”他把笔插合拢的杂志上,卷起书,并不打算交出来,当了他的人质,“不说话,又想我忘记?” 方锐想让我讲话。假使千万人逼我说话,千万人里也不会有方锐。千万人里才有一个的方锐,现在想听我讲话。比上次他不让我插嘴,还要觉得兴奋。 “我有点喜欢男的。”我说。 “我是男的。”他说。 “我有点喜欢你。”我笑了。 “才有点?”他不高兴。我很高兴。 方锐是直男。他认为他是。却也没见他喜欢什么女明星,更别提听他亲自交代情史。 职业圈子里男男女女其实都这样,都是在客观地认识客观世界吧,毕竟身处现实偏偏在虚拟游戏中追求体育竞技的荣誉了,慕强,才好象是对的。 容貌姣好无非一种外观,属性没用,便不用。像杜明这两年又长进,振振有词他又不看唐柔那么美他欣赏对方在比赛中求胜的精神。 烟雨给舒氏姐妹用的帐号卡更改性别,配的装扮叫我看来卖相一般,贵在属性搭配合理。俱乐部积年累月给战队上下男号搞后勤,突然想靠美色搏出位,难免力不从心。他们队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世邀赛集训分到楚云秀在的小组里,休息时听她发愿:一枪穿云怎么没有两个。同组的方锐变出来张帐号卡摸进训练平台,给一枪穿云和风城烟雨发消息:现在有了。方锐玩神枪小号,还玩得不错,跟他配合神枪双打竟是让楚云秀表示她有点想法,虽然可惜今后大概用在打死两位陪练上面。 后来一届全明星赛,办在H市,兴欣嘉世两边联手请回退休的叶指导出山,当赛事策划。叶神说,你们不可以用自己正式比赛的职业。众人不以为然。都是职业的,谁没玩过几个小号。只不过二十四个职业二十四张卡,先到先得。但见唐柔摘下枪炮,孙翔直取狂剑,喻文州拈起牧师,黄少天选术士。我不急。方锐不会拿气功,别人更不敢拿,我可以等最后一个去拿,像方锐就是拿的流氓,韩文清拿弹药。倒是张新杰跟肖时钦和平磋商了一番他们谁更应该选择召唤以便为最终的团队赛作出贡献。 本来方锐会当林敬言接班人,继承唐三打。这场全明星后,世人总算知道,为什么方锐去当了盗贼的王。他可以把交给他负责的事情做到好,他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后我问方锐,女装好不好。 “牺牲这么大?喜欢我这么多?” 那当然。不能是才有点喜欢他。 方锐没肯。尽管女装不是他穿,但还是听他的。喜欢一个人,言听计从他,享受被拥有的错觉。 “你穿了又不好看。” 他很有研究的样子。 世邀赛完还剩一点夏休,机场落地,方锐和他队长苏沐橙就请假,集训解散后不回H市。他愿意跟着我去S市,条件是我家有两台电脑能打荣耀。被他算到我也不可能不打。可惜,网购的套和润滑还有连衣裙能当天塞进快递柜,电脑装机怎么也得翌日送达。再加上新的配套桌椅。加钱也不能加急。 “将就一下?” 手机朝着他,给他看购物车里显示发货时间和氪服不了的困难。 “慢慢来啊。” 他接过手机点点。拿回来看,购物车里电脑周边不见,裙子换了长风衣,多加一根白围巾,两盒套。 “显示屏都不要?” “笔记本够将就啦。” 第一次试着接吻,选在双方公会抢完Boss等刷新,他或自己都不会心思没放在正事上。吻到想起还有润滑,还有套,套自带润滑,手上干的搓成湿的,都是两个人流的水在起泡。买的风衣没去拆,搭配围巾不知道好不好看,毕竟方锐特意选的,还想问他喜欢我怎么围,要不要绕圈围头颈遮喉结。晚上洗漱,在卫生间,从下往上先套睡裤,低头给抽绳打蝴蝶结,方锐突然进来,被他吓到一下子抬头,发晕,他再上来,被他咬了咽口水明显在动的喉结,想不起来了。 方锐问上不上。 “不方便。” “你不上,我上了啊?” 被躺着的方锐翻身骑住,想要去拿润滑的手也让他按死。他空出来的手揪在薄薄一片套子上面,尖牙叼起撕开,然后就要来扯我睡裤。我也扯他的。他那条沙滩裤款式,从裤腿伸手进去,挑开贴身内裤弹力面料,用力往外拉,手指头戳屁眼。 他痛了叫,痛到要打人就放开我。我赶紧不戳他了,手拿出来表示给他看。 “给我。” “细力啲吖。” 方锐把他破开包装的薄片扣在我伸给他的手指,箍住围边往下撸开。有点套子顶上的润滑,再按开探深浅,方锐像是不很痛了,摸熟悉里面就敲他喜欢的位置,他人也趴不住,腰动来动去,贴我大腿上蹭。 我一只手含在他里面,一只手顺他背来回摸。他两只手在顾下面恨不得一起捏扁的两根东西。我们两个人四条腿也是扭起来的,他钳我,我想顶他。射完起身,没几下又硬了,他还整个人软软的,把人搬好翻过来,下面垫高,帮他撅起屁股,从软软的肛门推进去。 “套呢?” 插了会儿方锐人醒了,来摸进出的地方,被他摸出来。 “不是故意的。”所以就不算穿帮。抽出来才好戴套。一下抽出来的时候方锐喘了声,戴好插回去,方锐叫起来。 “怎么大了!” “戴套了。” 他抓边上多的枕头,反手砸中我脸。 “废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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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再醒来已经是八点零五分

寻找我的阿莱夫

很多人对自己其实非常吝啬。 工资很高,东西很多,行程很满。 却不敢给自己时间。

社会没有给普通人试错的时间,但我可以自己给。 给自己时间,是这个时代最奢侈的事。

伍佰说他最享受的,是三十五万人突然一起安静的那几秒。 因为只有在那个空隙里,重逢才有了重量。

只是大多数人,已经听不见安静了。 这个世界太吵,太满。 我很理解那种感觉——平时我们在各自的噪音里生活,而那一刻,我们在寂静中同时存在。

一个能进入你时间和空间的人,是可以陪你坐在那个你创造的空隙里的。 不需要交换信息。 只是看着彼此的真实,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 这是我想守住的东西。

那些不停在犒赏自己、买贵东西、住高级酒店,去精致餐厅的人,实际上对自己很残忍。 听起来像悖论。 但这些都是交易。 是在用填满,来掩饰空。 真正奢侈的东西是时间。 但不是被填充过的时间,而是空的时间。 它不给你答案。你放弃了赚钱,还承担了被遗忘的风险。 买东西很容易:工作,拿钱,交换。但如果你给自己几年时间去做“我不知道要做什么”,绝大多数人会退缩。

因为空,是会让人恐慌的。

社交证明成瘾几乎不可抗拒,高工资、认可、假期、排满的行程。 甚至连“想清楚人生”都要变成一个两周的计划、三十天的挑战。 仿佛一切都可以被转化、被安排、被优化。

一直在跑,为了跑赢某种焦虑。 可有限流的游戏,终点只会是热寂。

但真正的转化,是需要孕育的。 是一场发生在暗处的、未知的发酵。甚至可能流产。 而“空的时间”,就是那个暗室。 我们需要一张干净的手术台,剔除所有社交的金箔,刮掉那些满出来的话。 才能看到真相。 博尔赫斯的阿莱夫,不在喧嚣的广场上。 它藏在一个幽暗的、被人遗忘的地下室角落。 如果你一直奔跑,一直喧哗,你的眼球就无法捕捉到那个微小而发光的奇点。 光,只在暗处显影。

空隙让重逢变得有意义,相遇之间的空隙,让相遇更深。 我一直在期待和自己重逢的那天。

我给这种空隙命名,然后和自己重逢。 我允许自己变得陌生。 让自己足够远地离开,才能以不同的面目归来。

昨天的我可以落下,今天的我可以涌现。 或者说,只存在于瞬间的自我,从来都不是自我。 我们在当下遭遇的那个“我”,只不过是我们与其他时刻之间关系的遗迹。

我在寻找我的阿莱夫。 在那里,我能同时看见所有版本的我:过去的,现在的,可能的。 无数个碎裂的、真实的我。 它们同时存在,但并不坍缩成一个。

成为自己的观察者,要摆脱持续的“自我叙事”。 阿莱夫是有位置的。 我既在里面,又在外面。 它需要在暗处显影。我能看见我如何变化,变化的轨迹本身,就是阿莱夫。

很有趣,是不是?

不给自己时间的人,是在阿莱夫门外徘徊的人。 寻找阿莱夫,是对自己的慷慨。

世人忙着给生活贴金箔,试图在跑动中抵抗虚无。 却唯独不肯给自己一个安静的空隙,去看看那个藏在暗处的阿莱夫。 阿莱夫不是一个光辉的中心。 它藏在地下室,在一个被忽略的角落。 它之所以能容纳一切,是因为那里没有人。 世界不断逼我们站在广场上展示、解释、比较、证明。 那不是阿莱夫。 那是噪音。

阿莱夫只会在我退后时出现。

有时我会突然停止回应。因为我的世界过载了,任何试图占据我,要我变成一个版本的我,一个不属于我的角色,一个可预测的函数,我就立刻切断。当连接消失,世界坍缩,那一刻,噪音退后,我回到了地下室。

在我停止输出,停止被看见,停止被要求成为某个版本的自己。 当我给自己空隙,当我让时间慢下来,当我允许自己变得陌生。 那面墙才会亮起来。 在这个太满的世界里,我选择在空隙中重逢。 在一个所有人都被迫看见一切的时代。 我在寻找一个—— 可以让我终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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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GoodOldTrois

2024.11.10,2024.11.23

联想词:在那颗心中(In that heart of hers)

关于《Into Fantasy》 关于以娜莎和她,还有一切迭代的起始的故事。

———

  “以娜莎,她在吗?”   “在。”

  她的身体很热。她在发烧。   和上次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情况。就连她依旧束手无策也一样。   以娜莎握在法杖上的手无声一紧,只一个呼吸,一个幽灵态的她已然探向整个维拉昂斯特,这片迷雾幢幢之地。   这里是维拉昂斯特,一切真正的开始。这里,也是以娜莎与她相遇的地方。

  ——隆

  轰隆隆——   雷雨骤来。   抵达破碎庇护所的时候黯念如以往一样紧随而至追上来,于是雨再度降临。   坎塞拉雷的雨和维拉昂斯特的不一样,尽管同样出自黯念,坎塞拉雷的雨还受各界主宰之影响。蒙图纳的亚珀斐祭坛供的是阿帕媞,她称得上出乎意料地友善。愿意透露很多信息,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不甚关心,并不怎么在意我们,也不怎么在意别人。   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这样吧。

  蒙图纳的亚珀斐祭坛是我穿过刹那之门至此的第一个降临地,吞噬者源源不断,然而都没有强烈或特定的攻击欲望,它们仅仅只是在漫游,然后吞噬。没有主动的恶意,只是放任本性流淌。再临蒙图纳的我见识了此地的雨,黯念通过迷雾追来后就那么溶解在雨中了,主动的恶意在此地无法存在,蒙图纳的雨仅仅是单纯的雨,只是多了一层怠惰——也可以说是“无关心”。她是这么说的。那样的特性是当界主宰之映照。   ……   ——那便是阿帕媞和蒙图纳的态度。   其他各界主宰的情绪不尽相同。我们如今只剩最后一位,同时也是最初的一位没有见到。这一位是一切的开始,是狂乱之始,此后诞生或说同样逐渐变得狂乱的所有情绪都带有她的底色。阿帕媞可能除外,她的那种无关心能过滤掉太多东西。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蒙图纳,我们并未感知到那位,坎塞拉雷上被情绪主宰的区域里可能只有蒙图纳是最为平静的。   “你知道她的名字。”   当时我们正站在屋檐下躲雨。她很喜欢这样的事情,一些戏剧化、情景化、仪式化的行为。她喜欢尝试,收获各种不同的新体验。这种行为放在现下的坎塞拉雷是很危险的,这颗星球的时间流还未恢复稳定,同时黯念又会凭借无处不在的迷雾任意穿行追索。然而她——她是特殊的,她还能化作迷雾。我从一开始便在想,假如她可化作迷雾,那黯念是否有可能也将她作为一道通路,一扇门?这是个很不详的念头,我没有说出来。到如今,都还没有出现问题,这是件好事。但那个念头仍一直悬在我心中,我预感到悬顶之剑将落。我是在想着所有这些的时候说出了那句问话。那并不是一个问句。   “安加斯,鸥格瓦斯,”她爽快地应下了,和以往一样,“很可能还有别的名字。我们之前见到的每一位用不同形象出现时都有不同的名字。”   我颔首赞同。握在手中的厄喀忒微微颤抖,我侧耳听她轻语,心中陡然一沉。我收紧握在法杖上的手,法杖心跳跃动式地温暖回应,但我更觉心中寒意愈浓。做一次深呼吸,引导心中决意,我抓过她的手腕。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瑟缩一下,差点就要反射性地抽回手,但信任感令她忍住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点灯,强行燃烧会快速消耗决意的,黯雨还在,这样不吉利。”   她问,显然有点疑惑,又有点忧虑。   我,在黯雨中无法看清她的状态,但我相信厄喀忒,而她报给我的不是一个好消息。整个地界——   “这里不能久留。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们需要去到真正的庇护所。”   “啊,像是蒙图纳的亚珀斐祭坛那样的地方对吧,地界的核心。”   “没错,要走了。”   点灯就是在迷雾之中用决意标出一条可安全行走的道路,正确的方式是知道熄灭信标之定位后一个一个接连续上,但更多时候,因黯念所扰,信标根本无从定位,这时能做的便只有强行引导积蓄起一股决意去点灯,冲击一个信标定位。有了一个,旁的那些哪怕为黯雨所笼罩,也依旧能与这一信标有所呼应。   一道刹那之门破开在眼前,她惊讶地转头望向我:“你——”   我拉着她一同穿过刹那之门。   还有一种情况,借助厄喀忒的力量,再消耗一定的决意,可以强行召唤出一道刹那之门。只是这种行为会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黯念会像看到灯塔一样潮涌而至,此界之主宰也会注意到。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管这些了,只余安加斯,我倒盼她来。我们来到破碎庇护所就是为了她。此行就是为了她。   门后是某处圆形穹顶之下,我来不及看,双手握住厄喀忒,杖尾往地下一点,念诵起一段咒语来。我要把这里变成真正的庇护所,至少是暂时的。当我施完法,她已经靠在晶石圆棺上,有点呼吸不畅了。

In that heart of hers, Filled with all the unsaid words

How can I help - She cried, crys, cried and cried – How can I help myself? She cried, cried, cried and crys,

A wonder, / Silence. A question, / Just silence. Alors! / To the only one Growing and Gone! / In the world Alors! / And no other. Shifting and Shown!/ Crashing EMOTIONS

Thy stares, the streams of thoughts, Watering (Watered) uninvited crashing

In that intiated heart of hers, Thers’s only one and no ot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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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diobandmende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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