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开场(一)
千早瞬平记得,他告诉这群人自己是Fork的场景是这样的:第一次胜利,第一次庆功宴,大家坐在一桌,乱七八糟的饮料堆在各自的面前,在餐厅的灯下同油腻的桌椅一同反着光,映出的人脸神色不一,都看不清表情。队友们紧紧地盯着他,像要把他钉穿。他很紧张,很忐忑,但是充满决心。上一次千早瞬平这样充满决心是在初中毕业的时候,他侧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把同学队友的联系方式全部移除。移除时他反复确认了很多次,手指在几个界面来回滑动,脑子快要识别不出熟悉的字符,这就让删除以后的空白更让人心旷神怡。精神的重担似乎卸下,未来的方向渐渐明晰,他由此获得了暂时的神清气爽。房间像一座棺材,明亮的棺材。他是唯一的尸体。耳机、茶杯、时尚杂志、数学题,全部都是陪葬品。天花板盖在头顶,离他太遥远。他感受这份空阔,觉得很轻松。这与放弃棒球时死里逃生一般的轻松不同,当时他在想:我的棒球人生现在有了一个盛大的落幕。其实那时他已经放弃棒球一段时间,中学毕业也与棒球毫无关系,但是人需要一个标志。这个标志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开始。他需要那个开始,于是下定决心。
自己的房间是冷的,把脑子冻得很清醒,他有自己的体温,所以不至于发抖。家庭餐厅并没有温暖到哪里去,但是他出汗。队友们的视线很赤裸,他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他说了。他说我是Fork,说得很轻巧,很释然。说完停顿一下,观察众人的反应。
“你这家伙会杀人才奇怪吧。”藤堂葵这样说。
“啊——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要圭用灿烂的笑容迎接他,“虽然性格很坏,但小瞬一直很可靠嘛。”
清峰叶流火说:“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最强。”
“喂清峰兄我们现在没在说这个。”
山田太郎笑着说:“千早君愿意告诉我们,我们都很高兴哦。”
温柔的前辈们也说:“我们都相信千早君!”
以上内容全部都为想象。在他的记忆里,现实中的情况更倾向于是这样的:众人陷入了意料之中的沉默。坦白来得太突然,他们全部都不知道怎么对待他。他们沉默,有人是在回忆过往记忆中的细节,更多人无从追忆,因此只是不知所措。沉默如凌迟,让人升起这样的想法:或许,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好——但是他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是后悔的前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直面当下。
要圭说:“Fork是啥。”
“……”
众人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没问题吧,”千早瞬平推了推眼镜,“就算这种常识高中已经不再科普,Fork伤人的案件也在变少……你认真的吗?”
超认真的——要圭看着他们,坚定而纯良。那是失忆的人特有的眼神。失忆的人没有记忆,没有过往,连痛苦都无法面对,非常不讲道理,非常不公平,同时也意味着一种障碍。藤堂葵偷偷跟千早瞬平感叹,他真的是认真的啊。千早瞬平不想管他是不是认真的,又担忧他的认真太认真。他说,你真的没事吗?失忆是已经把常识都忘了吗?藤堂葵很快接着说,快别装傻了,白痴!怎么会有人连这个都不知道!要圭说,什么?小葵想来一发奶毛吗?奶毛——!他的手在胸前抖动,是个真正的傻子。藤堂葵觉得恶寒,吼他,别在餐厅做那个!空气躁动起来,思绪开始天旋地转,气氛一下子舒缓开——他有这样的天赋。千早瞬平这样想,扭头看见要圭嘻嘻哈哈地朝他笑一下,笨得让人不知道怎么说。还笑,还笑,别这样笑。千早瞬平想扯一个笑,没成功。
山田太郎说,好啦,好啦。千早君告诉我们,是有什么打算吗?藤堂葵也说,你这么说,肯定已经有想法了吧。但是他没有。确实没有。要怎么打算呢,“打算”这个词对于不可弥补的缺陷太飘渺了,一切风云变幻,只是尽人事,能有人帮忙看着他才更重要。千早瞬平说,如果有问题的话,以后就麻烦大家了。山田太郎很感动,他说谢谢你,千早君。千早瞬平笑了,这次很成功。他觉得他们不该说谢谢,有什么好谢他的?该他说谢谢才对。没有人说Fork不稳定打棒球我们都做好心理准备,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坦白你有什么顾虑,他们的反应太善良,无懈可击。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相信他们能够弥补一切变数。他的脑子很清楚,听觉很空旷,视线里尽是柔软的光。食物暖烘烘的香气随呼吸充盈身体。饮料里的冰块叮当化开,一起一伏,把味道变得很淡。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头,最好的新生。大家举杯,今天是“胜利”的庆功宴——从现在起,他又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从今以后他的棒球人生——不,不止。可能他的全部人生,都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这么想就太夸张了。但不可置否,他拥有了一个新的现状。当下是新的,新的。他很轻松。心想不能放松警惕,接下来要更脚踏实地啊。
要圭问“Cake是啥”时他才醒来不久。说是醒来不久,其实已经从医院回到家中。在医院,被发小慰问以外的时间里他总是无所事事。问这句话之前他提着行李箱,他妈妈带着他拉开家门。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拉开这扇门,不知轻重,用了比较大的力,结果这扇门比他想的还要轻。当时他在想:原来我家门是这种颜色,好单调哦。门把手是金属的,触感很凉,来不及捂热。门后的空间很神秘。屋子比想象中更暗一些,绿植也映得灰扑扑,地板随着门被拉开而反射出光,很干净。一切都被打扫好,一切也都很陌生。整栋房子都在庆祝他出门太久,终于回来。但其实,他不确定自己回来没有。
他坐在桌前,面前全是准备好的菜色。他随便夹了个什么放到嘴里嚼了三下,说,Cake是啥。说得很平静、很诚恳,很疑惑。疑惑是该有的,除此之外不带任何情绪,问得理所应当,问得心平气和,问得敞敞亮亮。就只是因为不懂,所以询问。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也就不明白问出此话的意义。清峰叶流火坐在他旁边。犹疑了一会儿,说,圭,你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也说得很平静、很诚恳、很疑惑。
要圭说:“你怎么还没走?”
清峰叶流火说:“因为是发小。”
他妈妈听到这个问题,一点紧张都没有,只是很调侃地怪他:怎么这个都忘了呀——吃完饭要先看看你自己的房间吗?
要圭失忆了。失忆使得他全身上下无一处在疼痛。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他对过去就没什么情绪。可以心平气和地讲话,理所当然地当傻小孩。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很有趣。他可以探索。日常是多变的,但也是丰富的,他什么事情都可以接受了,很轻松——以上内容全部都是他的想象。现实的情况是:即使什么都不记得,过去也依然紧咬着他不放。要圭指着报道说,我以前是这样的吗?清峰叶流火说,是这样的。要圭不置可否,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你……你再好好想想呢?真的吗?清峰叶流火说,真的。很确信。要圭很夸张地喊,唉——然后他们决定一起直面所有问题,现在他又是轻松的了——这当然也是想象。过去不是他探索来的,是浸上来的,像站在一根电线杆旁等阳光倾斜,电线杆的影子自然没上身来,他只负责站着。他发小更是把过去的事当桶水直接往他身上泼。他感到自己的生活被入侵。
他在初见的房间里翻出棒球手套,不是故意所为。它就放在那里,他只是活着。与棒球手套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盒屏蔽贴。一个用来完成理想,一个用来正常生活——此时他已明白Cake是什么东西,并且他对Cake的理解远远超过棒球。他查了,棒球手套好贵。屏蔽贴很便宜,但也是钱买的。这说明就算这两个东西没用,也有经济上的价值。棒球手套是这样的,那盒屏蔽贴是这样的,其他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的。相比被保养得很好的手套,那盒屏蔽贴油亮亮地泛着灰色,盒子的边角向上卷起,并非人力让它弯曲。整个盒子是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转折处有明显的压痕。它被打开过太多次,仍没有用完。剩下的已经不多,但都还在有效期。这些痕迹都难以忽视。这种保护自身安全的消耗品,为什么被丢在床底?或许,过去的自己必须使用它,却不想面对它……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代表现在的他。
除了这两样东西,他发现自己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衣裤,书籍……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迫切地寻找,寻找熟悉的感觉,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个客人。一会儿觉得可以保留,一会儿觉得弃之可惜,假装自己是他们的主人,但他其实还真就是他们的主人。总之,他感到过去记忆的压迫,就只好在房间里摸索来摸索去。然后在某一刻他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恍然大悟:他在给不丢掉这些东西找理由。这说明,可能他不是很想丢掉过去。对于过去的某些事物,他不愿舍弃掉,也没办法舍弃掉。他妈妈推门进来,小圭,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他所能找到的旧的、过去的自我全部散在地上,一眼能看到,他感到赤裸,于是拉长了脸大吼,进我房间给我敲门啊老太婆!
在夜晚,窗帘被紧紧拉上。帘子的绑带叠在一边,很小心。离开了太久、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要圭没有睡着。这就是我的房间吗?他大脑很痛,熟稔地想把这些违和抛之脑后。那是一种本能,让有感情的人保持思维的理性与生活的正常。屏蔽贴被放在桌上,十分单调。那都是已知的、甩不掉的过去,他别无他法,好像只能接受。被单被他翻来翻去压得很皱。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件事从未如此清晰。他想要开心,想要青春,想玩,想要朋友,不想要“棒球”。可是过去的一切就这样追赶上来,他逃不掉。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要怎么做他才能只管他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专注于当下,要怎么做才能从过去——人没有办法舍弃过去。好吧。那么,要怎么做才能建立他想要的、新的日子。要怎么做才能……
后来清峰叶流火追着他跑到海边,清峰叶流火说,圭只是忘记了而已,我一件都没有忘……为了成为最强的投捕,圭所做出的努力……声音很平静,话很理所当然,没有劝说的意味,就只是在陈述事实,却又有一丝波动。他们是发小,他失忆了,但对方没有。他无法不清楚那个波动是什么。要圭感到一阵软弱,但视野随之开阔。他发现这个事情其实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简单,不只有麻烦,还有很多真挚且难以割舍的东西,是很多层次的很多问题。感情无法忽视,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要圭说,我就叫你小叶流吧。棒球打不成,但朋友可以做。于是旧的仍然存在,新的却从中诞生了。
棒球手套再次被拖出的那天,要圭吓了一身的冷汗。
千早瞬平坏笑着说:“要君。你其实很喜欢吧?棒球。”
清峰叶流火在旁边,眼神清澈而确信。
藤堂葵凑过去看:“啊,真厉害,是高手在用的手套呢。”山田太郎就咬着点心看他们打趣,不时地点一下头。要圭的拳头紧握。
要圭在想:屏蔽贴。
Cake不好暴露身份。之前翻出的那盒屏蔽贴已经被他用完。他自己新买的那些,先前全部堆在桌子上——大摇大摆放在桌子上那就太显眼了。今早他有藏好吗?藏到哪里了?在床底吗?紧张之下他甚至没办法在脑海中翻找确信的记忆,大脑简直一片空白。最后还是记忆自己举起双手:他已经藏到了柜子里!太好了——要圭松一口气,手套和另外两个人嘚瑟的举手投足又让他羞耻。他说,没丢掉就等于喜欢这种联想也太奇怪了吧!我看你们八成也没丢掉吧!说得气急败坏,顿时羞耻的人变成了三个。之后他拿着这个手套做了太多事情。千早瞬平说,如要君所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赢得比赛哦。山田太郎笑着说,那个叫胜利打点,要君的击球是最有价值的,你是今天的英雄哦。一直使用的手套,手新生的茧,很小心地贴着的屏蔽贴,朋友的信任,夹在书里的便签,清脆响声。新的从中诞生,但旧的仍然存在。不必刻意解决,接受它,让它牵着自己鼻子走也可以,人生本就不分前后。他发觉了自己和生活的顺延与改变。看来一切不必都是新的,当然本就不可能全是新的。就这样怀抱着这份感情,跟大家一起……他人很轻松,晚上成功入睡了。
千早瞬平说:“我是Fork。”
千早瞬平说:“要君,你知道你是Cake吗?”
无他人的部活室,现在千早瞬平单独向要圭表明这样一件事。他表明这件事情有一半是因为社会公德:除非Fork主动告知或遭遇Fork袭击,Cake无法自己知道自己是Cake。但要圭的气味时有时无,不多显又不明显。他无法确信自己的判断,就总是欲言又止,而现在却不同。这味道从未如此这般清晰。虽然很少,但确实有Cake到成长期体质才慢慢显现而出。为了要圭的安全,这事已无法不相告。另一半则是出于现实的考虑:毕竟两人现在在一个队伍,训练也好、比赛也好,都要长久地待在一起。Fork的欲望尚在蠢蠢欲动,他只是克制住了而已。不过一想到这个笨蛋会有怎样惊讶的表情浮夸的动作他还是既无语又想笑真是有点受不了。跨越了困扰他已久的问题,他现在非常心平气和。世界是亮的,不刺眼,把他包容在其间。灰地上,黑的点,白的点。石子,落叶,水渍,湿漉漉的树枝,被踩踏过的包装袋,化在泥里的餐巾纸,各式各样。一切都很有颜色,很有滋味。他心平气和地讲,让语调别那么严肃,也不要太漂浮。但要圭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听。要圭很惊讶。要圭想……
要圭什么都没敢想。
呼吸过了三次。他想:我不是贴了屏蔽贴吗?
按道理说,贴了屏蔽贴,Fork就闻不到他的气味。他还没告诉朋友们他是Cake,所以就算小瞬是Fork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除非Fork想要进食一个完整Cake的欲望十分强烈,屏蔽贴才会失去效用,让他的气味暴露无遗。
所以?
……
要圭感觉好像回到了手套被取出来的那天,一身冷汗。
前几天千早瞬平坦白他是Fork,问“Fork是啥”时他没有想太多。坦白意味着真相的暴露与状态的更新。坦白的人、接受坦白的人,看起来都很为难。说一点笑话,怎样都好。总之,不能让氛围僵在这里。他不想看到朋友为难。他后来感到安心,一切安心尽在结果:千早瞬平看着他给藤堂葵递加了盐的冰咖啡混汽水,表情在好奇、担忧与怀疑之间转换,最后还是笑了。他觉得,任何秩序都维持它该有的样子,这样的世界是最好的世界。他不想看朋友难过,也觉得世界应该是这样。但这样的世界甚至不属于儿童,实际上这样的想象都很奢侈。他在没失忆的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他现在失忆了,就不是很明白。他情感上可能也不是很愿意去明白。要圭下意识想,不要僵硬在这里,不要为难,不要受伤,不要难过。于是他说:
“Cake是啥。”
尾音轻巧地落在空气之中,很慢、很慢地,清晰地化开。
千早瞬平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说谎好烂。
虽然第二次相遇要圭说他失忆时他就觉得要圭说谎好烂,但毕竟那时要圭并没有真的在说谎。现在他对此人的说谎水平有了更深刻的认知:Fork是什么都问过了,哪有不知道Cake是什么的道理。而要圭一看他耷拉下来的神态,就知道自己的谎言漏洞百出。要圭心想,哎呀,不愧是小瞬。我真的说不来谎啦。手心捏了又捏,很慌张。要圭又想,接下来要怎么办?他生气了吗?要道歉吗?确实,怎么想都应该立即告诉他真相才对,刚才的做法太下意识了,完全没考虑到小瞬作为Fork的处境。好糟糕。其实,人家只是不想要小瞬难过所以下意识这样说了啦。请爱我,原谅我,不要讨厌我,跟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下意识这样想说,但没有选择这样做。夸大情绪去破罐破摔,用撒娇来弱化矛盾,顾左右而言他——这只是在自顾自地抒发感情,推卸责任罢了,对对方和自己都太失礼。所以不要撒娇,也不要道歉。面对两人的矛盾,做出更现实的选择。他张嘴,准备以一种正经、严肃又不失戏谑的口吻坦白所有的一切。千早瞬平说:“我知道哦。”
啊?
话语和思维被掐灭,千早瞬平正以一种平和、包容又慈爱的神态盯着他看,好像已经原谅了他的所有错误,并不需他再做什么。这在要圭看来就有点诡异。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要圭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问号塞满。他眼神疑惑,试图询问,但千早瞬平全当没看到。他不说他知道什么,只是保持他的宽容,让要圭猜。但他这样要圭怎么猜得到。要圭感觉内心有个小人在疯狂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不想要可能,而想要一个稳定的答案。他试探着喊:“……小瞬?”
千早瞬平还是盯着他看。
要圭心里很慌。他继续试探着说:“对、对不起……?”
千早瞬平眼睛眯了眯。
“客观来说,其实不太好讲是不是要君的错误呢。”
他语气轻飘飘的。要圭知道回答错了,又觉得不对劲。
“就是,小瞬知道的那个?……对不起?”
千早瞬平并不放过他。
“啊哈哈,说得是呢。到底是什么呢?要君的话肯定不清楚吧,毕竟是要君嘛。”
“……”
两人视线相交。千早瞬平的眼神太神秘,僵持一阵要圭只得败下阵来。他哈啊一声,决定破罐破摔,说好嘛——现在就给小瞬看一下,因为太有魅力了所以一般不露出来给别人看你不要太震惊哦——当当当当——!
雄浑美声。
要圭的胸膛展露在眼前。
千早瞬平神态骤变。
他后退一小步。眉头皱了皱。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
他说:“这是什么。”
要圭说:“这是屏蔽贴。”
刚才那句是明知故问。千早瞬平端详一会儿,看看要圭,又把视线移向地板。
“你把屏蔽贴贴奶头?”
红色在要圭的脸上由浅入深地晕染开。
“怎,怎么了嘛!”词语连缀得好急促,“说是要贴敏感部位那还可以是哪里啊!不是说因人而异吗!想来想去奶头就是小圭的不二之选!遮住小圭的奶头怎么想都是别人的损失吧?毕竟小圭的奶头是粉红色的,很性感啊!而且还可以当乳贴一贴两用很了不起吧……你抬头,不要躲开!喂,小瞬!……”
解释和抱怨一连串的像是炮弹一样打出来,噼里啪啦地在耳边炸得不得了。千早瞬平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嘴角抽搐。他想:哦——怪不得换衣服都躲躲藏藏的娇气得不行。他又想:虽说各人会有各自的情况,但这个人把屏蔽贴贴在奶头……他接着想:回家吧,今天先这样。问题的存在不可避免,自然而然,理所应当。他很明白屏蔽贴什么时候会失效。现在不是要圭贴上屏蔽贴就姑且万事大吉的情况了,他需要思考问题的成因……冷静下来想,这个问题真有一点唯心。想要吃掉一个完整Cake的欲望,其实也就是想要变成正常人的欲望吧?他很明确自己并没有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在很久以前就接受了无法过上普通人生的现实,也有绝对不会变成社会新闻的决心。长久以来他没有作为Fork进食过……饥饿感的累积?Fork毕竟特殊,大概率是身体本身的饥饿感积累太多需要释放。这是最有可能的理由。他把眼镜推上去,用手挡住自己的表情。虽然有点麻烦,但没什么好慌张的。发现得早是好事,重要的是该怎么解决……其实要圭这么蠢他都有点想笑了但是这场面可不好拍照啊莫名有点可惜。到底什么人会把屏蔽贴贴奶头啊?
太逊了吧!
想到这里,千早瞬平开了口:
“其实我不知道哦——”
尾音很轻,被拉得很长。如炮弹一般的声音随之停止。
要圭想:啊?
要圭也惊得后退一步:“你,你不知道——”
“啊哈哈,刚刚骗你的。”
“喂!小瞬——”果不其然!
“你不是也会骗我吗?”
“这、这个是因为……”无法反驳确实如此!
“毕竟要君不擅长说谎,很容易看出来嘛,”千早瞬平嗓子飘着声音都带笑,“我倒是一点都没有被骗到啦。”
“哈啊?小瞬你……!”
还是坏心眼!但是确实他也有错他不好意思闹脾气。要圭涨着脸指着他“你”了半天说不出话,千早瞬平要笑死了。
千早瞬平跟他对答案,说,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Cake的。要圭说,我家老太婆说我以前打棒球遇到过Fork。他失忆了,连这种事都是听说的。千早瞬平说,哦?竟然没有满世界通告,真不像你。要圭黏黏糊糊地反驳,别这样讲嘛,小圭我是有常识的!千早瞬平说,这样啊。他想:那天在家庭餐厅是故意的?就算是笨蛋,也有能把人骗过去的时候……再怎么样,姑且也是要圭。要圭说,怎么了?千早瞬平说,没什么,发现得早,很幸运呢。要圭闻言转过头来,毫不掩饰地盯住他。千早瞬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要圭说,你好没精神。果然你很介意这件事?千早瞬平说,不,没有。声音很轻巧,但斩钉截铁。要圭说,那是不舒服?他往旁边挪了挪,两人又隔开一点距离。千早瞬平就笑一下,说,这么用屏蔽贴要君真是很了不得啊,但我也没觉得多有意思就是啦。要圭说,喂。千早瞬平不看他。他本来觉得没什么难受,又好像有一点。这事他也不确定,无意敷衍,给不了答案。事实上他现在无法停止纷杂的思考,情绪离他很远。事情太突然,想法太多,他需要一个人消化。而要圭不知道千早瞬平具体在想什么,话那么坏,说得又那么轻。他感觉或许与他有关,并且他不希望他不高兴。要圭于是说,我明白了,这种时候果然还是需要一发绝活吧?奶——毛——
千早瞬平没搭理他。
要圭的手本来在胸前比划,现在就很尴尬地收回手。他想着换一个话题,说,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千早瞬平说,你很好奇?是甜味,蜂蜜奶油一样。要圭说,喔——感觉很好闻唉。千早瞬平说,姑且吧,请离我再远一点。要圭一边挪一边不满地撅嘴,姑且是什么意思啊。千早瞬平说,啊哈哈,谁知道呢。什么啊——要圭鼓起脸,觉得他人比话更坏。而千早瞬平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他活在现实里,很踏实,姑且。虽然思绪落不了地。打在手背上的光随谈话不断变换着颜色和角度,指尖逐渐透凉。单薄的甜味也变得很冷,很脆,又存在得很强硬,在嗓子里融化成水。千早瞬平感觉到胃部的疼痛,呕吐欲也开始抬头。该回家了……他暼一眼窗外,心想:今天的夕阳是这个颜色啊。生硬干脆的暗橙色把大地掩盖,一切都很模糊,所以鸟叫声格外清楚。太阳无法履行发光发热的职能,只是在橙紫渐变的天空中保持鲜红,马上就要融化成粘稠的液体向下流动。因饥饿而产生的幻觉却并非如此。幻觉中有什么在闪着光,万事万物都闪着光。一切都太明亮,一切都难以用目光去接受。金碧辉煌,金光灿烂——
千早瞬平去咬要圭的嘴唇。
舌尖只是在对方的嘴角打了转。他回过神来,很快地放开。行为很匆忙,他看到要圭嘴角的一点光亮,那是痕迹。
两个人之间一时没有言语。
要圭感受到一种情绪。他现在有了记忆。有了记忆,就无法将一切全部抛之脑后。这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情绪。这种情绪并非一下子猛扑而来,而是缓缓渗出,从头到脚。要圭在想,这种感觉是什么?千早瞬平感到恐惧。这也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情绪。在感受到这股恐惧之前,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他的惊惧不是慢慢浸升,而是猛地一下扑上来,给他打了一闷棍,如幡然醒悟,令人措手不及。然后他发现要圭抖得厉害。他想:要君……没什么吧?要圭则想:小瞬刚才那样,现在还好吗?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情感是共通的。起码情感是共通的,还好情感是共通的——欲望难以用理性克制,这让理智的人感到惊悸。
千早瞬平说,要君。要圭说,什么。千早瞬平说,刚刚……要圭说,啊……啊!只是意外对吧?我知道的啦!千早瞬平一怔,意外……?他想,是意外,但可能也是某种必然……千早瞬平知道此刻应该立即予以纠正,但有种情绪卡在他的喉咙里,话语于是变得犹疑。话题就此断掉。过了些时候要圭说,小瞬,要来一发奶毛吗?千早瞬平说,啊哈哈,来吧。他注意维持声音的如常,但仍然有一丝低沉显露。要圭很急促的一声奶毛——就爆发出来。
……
两个人挨在一起,必须不停地说话,才能当刚才无事发生。但话很快说完了,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话讲。千早瞬平盯着要圭的鞋:快说话啊,这个时候,原智将,快说话啊。他无语凝噎。要圭也盯着千早瞬平的鞋:没感想吗?不好笑吗?好尴尬啊,要死了。他汗流浃背。问题就在眼前,怎么能当刚才无事发生。两个人就这样无言一会儿,要圭说:
“你还好吧?”
恰好他这样问,千早瞬平也想坦言。
“无法否认刚才的确是我的问题……状态比我预想的还不可控,我暂时也没想好解决方法,今天的话就先解散?”
要圭于是突然很磕巴。
“那再,再来一次?”
千早瞬平推了推眼镜。
“挺不错嘛,奶毛确实可以用来活跃气氛……”
要圭一直盯着千早瞬平的鞋。
“不是说奶毛。”
千早瞬平看向他。
“不行。”
要圭回答得很快。
“啊!是有点沉重对吧?而且这样下去绝——对会交不到女朋友!我也这样想,所以我们——”
“不,不只是那样的原因。”
千早瞬平打断他的言语,空气短暂地沉寂。
“……可能是不太好啦,”想知道他的想法,要圭皱起眉头,望他回去,“但还是吃一点更好吧?”
千早瞬平不知如何作答,震惊仍在找他。喉咙很阻塞,声音找回来,他说,就算是原智将,智商退化到这地步也很不得了吧……很危险哦?啊哈哈,要君可能不懂吧?失控的Fork是很可怕的……声音就算找回,发出来也很干涩,传不入人心,不像他在说话。千早瞬平有点振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知道危险性的存在吧,你刚刚不是很惊慌吗?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真就笨到这地步?但要圭是真的想知道千早瞬平在想什么。其实,他也觉得这事不太好——很尴尬,很奇怪,太纠缠,如果能不做,他真不想去做,只是他觉得不能不去做。危险什么的他倒没怎么想,毕竟他长着腿可以跑,小瞬也不会把他一整个吞掉。现在更需要担心的人是小瞬才对。他有时心情迂回曲折,但表达爱恨都很简单:Fork和Cake数量少,难得碰到的是朋友,协助彼此能正常生活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有解决办法却不用,这才奇怪吧?反正都是朋友,最多尴尬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也就是说,应该用才对吧。虽然做这种奇怪的事关系是可能会变得奇怪啦!但只要好好维持,应该没有什而且么问题吧!我们还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小瞬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他传达了他的想法,千早瞬平一时间没有回话。
千早瞬平说,我考虑一下。
“那你想快点哦。”
要圭就转过头去,他看着窗外等他想。千早瞬平也看着窗外,他想。
说实话,到他们这个年纪,一般是Cake、发现了的都贴上屏蔽贴了。但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身份的Cake也不少,也就是说碰上的概率并不是为零。更何况他现在是这种屏蔽贴无效的状态。日常生活是一方面的问题,如果在赛场上出现状况,影响整个队伍的胜负,那又是另一方面的问题。而Fork遇到一个Cake确实也很难得……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要圭说得没错,既然能自己解决,为什么不自己解决?真拖到问题发展开了那才麻烦……总之这提议好像确实是一种稳健的做法,除了两个人都很羞耻、要圭又有点危险以外。但换个角度想,羞耻这种情绪并非不能克服,至于要圭——在正常情况下,他自己的控制力也不算太差;就算是不正常情况,他也不至于一下子杀死一个人,对方再笨也不会傻到乖乖等着自己被吃掉……
千早瞬平还是看着窗外,说,冷静下来想,或许真的可以。要圭说,唉——真的吗?声音甜腻腻的,听不出来雀跃不雀跃。千早瞬平还在想,他脑子很乱:自己这种情况没有一定量的进食肯定是不行的。不出血就得出口水,对进食的量有要求所以出血绝对不行。这笨蛋。真就只能喝他口水?但口水又有多少量?要不切他一刀算了。但被人用利器伤害造成的心理创伤不可忽视,这笨蛋本来脑子就不好。切小一点少食多餐?伤口再小也是一种伤害,不是我伤害他就是他伤害他自己,更何况血……这么一看还真就只能喝他口水——啊哈哈,这脏东西?那还不如我自己咬!千早瞬平越越想越觉得麻烦。我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咬起。首先手指不行,其次手指不行,最后手指不行——脖子太明显,嘴唇太羞耻,其他地方太恶心。手臂可能好一点,但我又不是吸血鬼谁要咬他啊!偌大一个要圭居然没有地方下嘴,实在很麻烦。这笨蛋,真就只能喝他口水?还要喝很多次?他莫名有点怨怼。怨气直冲要圭而去,要圭在流汗:为……为什么要这样看小圭?
这笨蛋!
千早瞬平掩饰地笑一下,说,请过来一点。要圭就过去。千早瞬平把手搭到要圭肩膀上,搭的动作做了很多次。第一次很轻,没有任何重量;第二次稍微硬一点,他的手指摁到要圭的衣服和血肉里,在发抖;第三次最合适,但太小心,刚搭上又收了回来。他欲搭又止,止又欲搭。搭上了觉得这个姿势不方便要圭也不舒服,就又搭到两人大腿边上。距离太近,哪里都别扭。千早瞬平拨一下刘海说,试一下吧。说得很坦荡。要圭想,他好纠结……
千早瞬平靠近他。舌头只试探性地吐露一点,很快又缩回去。不要怕,不要慌,我们是朋友,没什么的——要圭把自己的手心盖上他的手背,发现都很冰凉,没有办法捂热。他感觉到千早瞬平的紧张,所以把主动权完全交由对方,任由对方控制行为,但于事无补,千早瞬平的表情依旧难看。就像千早瞬平不管把手搭在哪里,对他而言也都没有任何不同。从千早瞬平刚亲上他的那会儿开始,他的大脑就全部被情绪包裹住了,周围空空的,隔着一层雾,这样的世界他融不进去。千早瞬平的舌与牙在他唇边游离,离他很近,但很远。但远的不是千早瞬平,远的是他自己。他觉得太沉重,太有压力,也知道这不是对方一个人就能做成的事。一切都很懵懂,唯有对方的呼吸无比清晰,他想:只有我可以帮小瞬做这件事……突然他身前一凉,让人心脏发烫的氛围变得略微轻松,是千早瞬平坐正回去。他说话,有点仓促:
“我取一下眼镜……”
两个人很快地各退一步。
这件事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这件事有那么一点不对劲。这该是好事,但没有人感到轻松。没有人感到轻松,但这该是好事。这该是好事,但两个人都被伤害。要圭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千早瞬平想: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就算是这样……他瞥要圭,要圭正好也在瞥他。视线碰一碰,又碰开去。身体如视线,总是在左右移动。板凳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凉的,和身体的温度碰不到一起。他们沉默,想自己先说话,又在乎对方的想法。现状很困难,但不是不能接受。你很好,所以进退都有余地。叫停也好,继续也好。你是怎么想的?你又是怎么想的?
要圭先说话了。
要圭说,那个,总感觉有点……有点……有点。有点什么呢?有点尴尬?有点不应该?这个词语他找不到,就说不出来。千早瞬平埋头擦镜片,说,也太草率了吧。他像平常一样笑着冷酷无情,要圭下意识捏着嗓子反驳:哎不对不对不对,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好吧!千早瞬平说,不,很草率。以为自己在考虑实际,其实只是被动地接受事实。只看着想当然的结果,盲目信任,随意决策,完全是不经思考的莽撞行为。他语气平平,说的全部是实话。没有温情的遮掩,没有立场的考虑,只有理性的评价,这让人感觉很讨厌。未经包装的实话让人讨厌。要圭知道他说得对,但不想表现出来。他心里有点火,觉得委屈,眼睛和嘴巴都向下瞥,支支吾吾:那个,但是啊,你不是也说可以的嘛……“是呢”,千早瞬平说,不得不承认,觉得去医院也不会有什么可行性建议、就这样更好的人是我自己。但正因为是我自己……镜片擦好了,千早瞬平没有再戴上。他说,好啦好啦。来吧。
要圭嘟嘴:“这下要真的来哦。”
“好好。”
要圭嘴唇紧绷,等待他的唇舌。千早瞬平倾他过来,又绕而回去。
要圭这下真有点火了:“干嘛!?”
千早瞬平很冷静。他劝他。他说,要君。
“是不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
要圭有点动容。
心灵被善意的关切滋润,有点开心,更多的是振动。他的耳朵很热,他的嘴唇很抖,他的心跳很快。这是他今日最清醒的时刻。感官被放大,连空气都在嗡鸣作响。有一点被说破的不堪,又有一点歉疚。他想:被看出来了……让他感到不安了。他也说话。劝对方,不劝自己。黏黏糊糊地,很像撒娇:“……干嘛看不起人。是有点啦,但我也想帮小瞬啊。”
“……你没问题吗?”
千早瞬平的视线直勾勾的,那是真的担忧。要圭的语气变得很肯定。
“嗯!绝对!”
他们都不躲闪了,迎着彼此。
千早瞬平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没有用。他想:没办法了,要是要圭再有一点难受,他就立即停止。但能否立即停止,他感觉难以预计。先试一试吧,千早瞬平忖度,先试一试,看看情况,只能这样了。他不再问话了。当事人不愿坦诚,话语就没什么用处。要圭思量:没什么的,只是帮忙而已。他想千早瞬平能更轻松,内里全部都是真心。千早瞬平把眼镜揣进衣兜,要圭观察千早瞬平的眼睛。千早瞬平的眼睛是偏暗的橙红。有时候泛黑,有时候泛褐。有时候很剔透,像琥珀。他戴眼镜,隔着一层,让所有人看不清。此刻眼镜被摘下,琥珀彻底没有了遮挡。它轻盈转动,它注视他。看一眼彼此,收敛好心情。犹豫就此落幕,一切重新开始,崭新的状态,坚定的决心。这次是千早瞬平把手心盖上他的手背。两人的手都已有了一层汗,黏黏的,腻腻的,很烫、很重。唇瓣贴上唇瓣,一切都迅速,一切都坚决。要圭感觉千早瞬平的嘴唇很软,但很凉。而他自己的相对更硬,也更热。千早瞬平的唇瓣不断开合,晕湿彼此,却始终没有进攻。两个人只是耳鬓厮磨,手拉着手,像两个孩童。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太不一般,太不寻常,让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很奇怪。索取太羞耻,危险太可怕——对千早瞬平来说是这样,那他自己呢?
要圭想,果然还是太沉重了……“只有”太绝对,绝对太沉重。
好沉重。这个我真的很难受。
但不可以不行。只有。只有。要圭想,我应该做的。我决定做的。
要圭往外倾斜,让唇与唇分离。温度散得太突兀,千早瞬平懵懵懂懂地愣住。他呆呆地看着要圭,又好像没看。要圭轻声说,这样子果然不行吧?千早瞬平就还是来舔他的嘴唇。舌头在唇齿间翘了翘,终于打开整个口腔。口腔内部的软肉一点一点地被吮吸,要圭感到精确——他的舌头被咬下来。千早瞬平这样咬他:一开始有些阻塞,感觉很厚,要用很大力,一下子摁下去,像订书机。血从中炸开,再接着咬就轻松很多了。舌头是软的,但因为害怕,上牙磕碰下牙,所以咬起来是脆的。千早瞬平啃食吮吸他口腔的血,咽他身上的肉,非常凶狠——以上内容只是他的想象。这一切太精准,要圭很害怕——待他回过神来,千早瞬平只是在吸他的口水。有点好笑。
他笑不出来。
千早瞬平的进食远比两人预想的更用力——舌头强硬地往口腔深处钻,不放过每一寸。那不是亲吻,那是在进食。没有尴尬,就连沉重都不值一提,只有被吞咽的恐惧。一切暧昧都只是未实践前的想象。在欲望面前,再理性的人都不得不失控。他们的手不再握着彼此了。千早瞬平抓在他身上,进行一场完全的掠夺。这掠夺没有嫉恨,没有憎恶,也没有友情、爱情、同学之情。它什么感情都没有,只是关乎生存。无情未曾被预料,也因此而倍增怔忪,而怔忪也只有一瞬。要圭必须立刻投入到当下。他扯着千早瞬平,想把他扯开。但刚分开一点,千早瞬平就又不依不饶地贴上。手心在推搡中变得干爽,汗液打湿了背部。千早瞬平趁他呼吸的间隙抓住他、贴近他,撬开他的唇齿、掠夺他的呼吸。他吃得很使劲,一会吮吸,一会舔舐,手上却没用什么劲。他只是着急,他只是控制不住,他饿得太久了。匆忙间要圭意识不到这一点。他觉得这样的千早瞬平很陌生,陌生带来恐惧,恐惧带来动摇。他们紧紧相贴,牙互相磕碰,齿尖总会压到下唇,要圭就呼吸停滞、猛地一抖。
仔细一想,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会有任何问题呢?他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下,就可以无所不能?
不闭合的口腔很累,运作着的唇舌很酸,两人涎水都含不住。含不住的涎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两人的衣领、大腿。水滴很小,布料也硬。它晕得很紧,它晕不开。好狼狈,好搞笑。
要圭笑不出来。
体温随力度散去,千早瞬平放过了他。他们坐在一起,两人之间没什么话讲。
要圭能够呼吸了。他呼吸,吐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变淡变冷。胸腔胀得发疼,耳朵里全是心跳,心跳让他冷静。户外有动物叫了一声,可能是什么鸟类。他转动眼睛,这才发现眼睛仍然存在。器具之间的空隙很大,置物架上即使挤满了东西也很空,外面鸟和昆虫的声音全都听得到,它们在外面,声音也停留在外。他想,棒球部的活动室是这个样子啊。他感觉他不在其间,又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屋子里到处乱窜,根本抓不住,根本无法凝聚。他在一呼一吸间缓过味儿来,陌生感熟悉地在心口攀爬,啃咬他的心口,他的指尖,他的嘴唇。太干净了,现实太干净了,他虚浮地扫视眼前,眼前一点血的痕迹也没有,只有淡淡的水痕。这违背他的常识,也违背现实规律,人被吃了不该那么干净。现实到底在哪里?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他很努力地去辨认自己曾经的记忆,但因为病症的存在,他不那么记得。他的头很痛。要圭想,我想继续和小瞬做朋友……他也不说话了。想法都太糟糕,没有任何想法可以被传达。但即使有也难以被接受,此刻的千早瞬平听不到他的语言。他已经没有恐惧与担忧。或者说,除了它们以外,更多的情绪冲了上来。一切都变得很复杂。理性消失了,身体消失了,意识也消失了。他觉得眼前不是眼前,现在不是现在。有什么把他笼罩,在他耳边耳语:
……你之前有过“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是像现在这种,有什么东西卡在思绪的边缘,想忽略掉但是无法忽略的感觉。
嗯?这是什么问题?
……不对不对,现在哪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你现在身处何处?
崭新地呈现在眼前、未被任何人糟蹋的球场。脚踏实地,头顶直连天空,风景宽阔敞亮,令人心旷神怡。
有什么笔直地冲过来——风吗?不是。
千早瞬平挥棒了。
刺穿大脑的接球声。
“好球!”
砰!
仿佛要把灵魂击打出窍的声音,应该发生在球场,却发生在脑内。
千早瞬平的眼球转动着,他深呼吸。
面前的人是?
清峰叶流火。
身后的人是?
要圭。
——是吗?
是“清峰叶流火”和……“要圭”吗?
是靠堂堂正正的路数取胜的、强大而正统的超级英雄!
刺穿大脑的接球声,简直跟枪响一样……啊,不对。本来就应该跟枪响一样。
打得中吗?
……“打得中”?
怎么可能。选择专注脚程、精进小技巧的我,绝对“打不中”。
湛蓝的天色令人目眩,白球迎着光直冲下来。
在那之下的是?
“好球!”
香气。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奶油香,濒临极限的饥饿感。玩笑开得真大,这种甜味跟棒球场也太不搭了吧?这不是在比赛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味道?
答案明确地摆在眼前。
完了,千早瞬平再次举起球棒,汗水涔涔,多的那个饭团,今天不应该吃掉的。
可能一直以来都不该吃的。
快要吐出来了。
但是现在必须把胃袋填满——!进食的欲望在大脑攀爬,以惊人的速度遮住视线。千早瞬平屏住呼吸,试图把诱人的香气屏蔽。要吃什么?要怎么吃?身后的可是活生生的人哦?咬下来,咬下来,咬下来!!不行,不对。这是在赛场,胡思